“呀啊——”


    夜深笙歌靜,尖叫聲格外突兀,“咣”地一下,往管事媽媽房裏送熱水的小丫鬟撞門而出,驚慌失措,慌不擇路絆倒在門檻。


    無需守夜的下人們大多已睡了,酣沉不知動靜,偶爾有聽見的,不過狠狠罵一句“賤蹄子叫春”,翻個身繼續磨牙打呼。前麵小樓中人醉溺溫柔鄉,更不會理睬後院如何。


    酒師柳渠陰貪杯,夜裏睡不著覺,歪在窗口聽夜鳥嘰咕,恰好捕捉到有個瘦小的身影出現,覺著大半夜還在辛苦勞作,實在可憐,於是披衣起來遛彎,誰知晚了一步,剛才的丫鬟素兒頭臉狼狽,神情驚恐,捂著腳踝哭哭啼啼。


    “哪裏來的小丫頭?怎麽在這兒哭,不怕被夜貓子叼了去麽?”


    柳渠陰本來就麵容硬朗,這會兒身上酒氣又不輕,行走隨意故作搖晃,差點叫人以為是個男子。她彎下腰,撐著膝蓋去拉素兒肩膀,驚得對方一個猛子瑟縮成團,張嘴又要叫出聲,被她眼疾手快捂住口鼻,拽起來拖回門後麵。


    “叫什麽叫……死丫頭,讓我看看是誰,冷香閣裏的大小娘子,居然還有不認識我的?”柳酒師笑眯眯翹著嘴角,一手牢牢捂住丫鬟,一手在自己唇前豎起食指,故弄玄虛打量著小丫鬟:“喔……我認得你,是素兒,還是雪兒?都往我屋裏送過水……”


    “嗚嗚,嗚、奴……奴婢是,是素兒!”丫鬟努力吐出幾個音節,趁著酒師稍微鬆手,“噗通”跪倒雙膝:“柳師傅饒命!師傅饒命,饒命啊!”


    她磕頭如搗蒜,接連受到震驚已經有點分不清想象和現實。往後不遠就是商媽媽的炕床,枕頭被褥上沾滿血跡,清晰可見,房間彌漫著新鮮的血腥味,麵前是這位素來性情乖僻,行蹤又莫測的酒師,素兒一個無知丫頭被恐懼淹沒,牙關都在打寒顫:“師傅,師傅您放了奴婢,您饒了奴婢吧……奴婢沒看到!什麽都不會說的!奴婢……”


    “得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小蹄子沒見識,滿嘴嚼蛆嚷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殺了人,還要殺你滅口呢。”柳渠陰心知肚明,還要裝著糊塗,頗不耐煩,直接打斷了丫鬟的語無倫次:“素兒丫頭,你看到什麽了?和我說說,不然就這樣跑出去,非得叫人家捉了打死。”


    “什、什麽?什……”素兒挨了罵,反而清醒一些,呆呆愣愣抬頭去看麵前的高大身影,柳渠陰抱著手臂,頭發半披,外裳襟口也敞開著,五官在門縫漏進的月光映照下仍然淩厲,卻莫名有種可依靠的踏實感。


    丫鬟吞吞口水,手腳並用爬到柳渠陰腳下,死死抱著她雙腿,哆哆嗦嗦回過頭,看著背後一片漆黑,隻有小窗透進一束散漫冷光,漫漫鋪開在炕床上,血腥味便是從那兒傳來。


    “柳師傅,柳師傅您瞧,這,這……”素兒一眼也不敢多看,目光掃到那片深紅色洇濕,立刻飛快地回過頭來,不管不顧將臉埋在柳渠陰的裙擺中,眼淚鼻涕糊滿了百合妝花,也蹭了自己半張臉。


    柳渠陰挑挑眉毛,並不在意衣物被弄汙穢,微蹲身子伸長胳膊,張開五指揉揉丫鬟發頂,嗓子放柔軟,聲音便如絲綿低回婉轉,直鑽進素兒耳朵眼裏:“你拘著我,我走不動,怎麽替你去瞧?你先鬆開手,我領著你走近去看,萬事有我替你擋著,素兒你看,如何呀?”


    冷香上下皆知,酒師柳渠陰是個古怪的人,對誰都難得講句正經話,素兒從沒見過柳師傅這樣和顏悅色,即使細聽是叫人毛骨悚然的,她也分辨不出,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小丫鬟卻不知道,這位酒師並非天生刻薄難相與,隻不過有幸見到她友善的一麵的人,大抵也沒多少時辰了。


    臨了臨了,才應該給個笑模樣,不對麽?


    “師傅您看,看……”素兒的腿已經軟了,根本站不住,完全是掛在柳渠陰身上,腿腳拖在地麵,兩條褲腿都遍布濡濕,有液體滴落地麵,散發著難以啟齒的味道。


    她的胳膊也差不多,抖得像自己操勞半輩子終於落下滿身病痛的老娘,通紅指尖點向商媽媽的炕床床頭:“商媽媽有習慣,每天,每天要燙****婢是來送、送水的,叫門叫不應,就就……”丫鬟緊閉上眼睛,拚命安慰自己不看就會好些,一股做起竹筒倒豆子:“奴婢,奴婢怕商媽媽年紀大了聽不見,推門門也沒上閂,就進來看一看……沒想到!奴婢才走近就看見,褥子濕了一大片,屋裏黑,看不清,湊上去一摸一聞才知道是血!”


    “血?”柳渠陰瞪大眼睛低呼出聲,隨即自己捂住嘴,也如素兒先前一樣驚惶,忙不迭向後退,卻忘了腿腳還被丫鬟抱著,才邁半步就仰麵跌倒,後腦勺磕在什麽雜物上,鈍鈍地生疼。


    “師傅……怎……”素兒被帶倒,半邊身子甩了出去,側著翻滾在冰涼地麵上,另一半被柳渠陰的腿壓住,動彈不得。酒師手臂撐在身後,咬牙坐起來晃晃腦袋,暗罵自己演戲過了頭,鬧劇也差不多該結束了。她咧咧牙,口型像在示意素兒噤聲:“噓……”


    “誰在那邊吵吵鬧鬧的?大晚上不睡覺瞎折騰什麽,不知道姐姐們唱了一天睡得正香!該綁了你這沒羞沒臊的,去前頭樓上求個恩典,找個小子配了,好好給你去去火!”


    突如其來的叫罵打斷計劃,柳渠陰心裏啐一口,不得不做出受驚的樣子,瞪素兒一眼不許她輕舉妄動,然後清清嗓子,換回慣常的調子高聲道:“哪位娘子這麽大的火氣,要不要去我的酒窖,挑兩壇子好酒,自己先降降火?”


    柳酒師何許人也?外麵的人一聽便知踢到了鐵板,立時三刻開始告罪,連說自己是無心之失:“奴婢有眼無珠,不知道是柳師傅,無心得罪,師傅千萬別見怪!奴婢這就退下,這就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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