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比你跟心上人談風月,心上人跟你談職業發展更令人心寒的了。


    她心中太難過,最終也沒把穆晉珩對她說的話跟阿芙複述,倒把阿芙心裏搞得七上八下的。


    哭了會子,裴蔓不知從哪裏聽得了風聲,慌慌張張地尋來叔裕的帳子,衝進來道:“舒爾,舒爾......”


    舒爾的哭聲戛然而止,從阿芙肩上抬起頭,睜著哭腫了的一雙眼,瞪著裴蔓道:“誰讓阿娘來的?多嘴多舌,拖出去打死!”


    把阿芙嚇了一條,不過裴蔓知道這是舒爾說的氣話,也不回應,隻攬了愛女的肩膀安慰道:“舒爾,好了好了不哭了,你這心願也圓了,咱們回長安吧?”


    舒爾甩開裴蔓的手,蹙眉不理。


    裴蔓多大的脾氣,在女兒麵前也隻忍了,訕訕坐在一邊,低頭不語。


    阿芙知道舒爾如今心頭隻怕是又苦又澀,還夾帶著尷尬和酸楚;裴蔓一向是對她有求必應,以至於舒爾沒法將自己的失敗怪罪到裴蔓頭上,是以不想見她。


    她心底歎了一口氣,情啊,害人不淺。


    她最近身子有些顯懷了,想事情的時候下意識就會虛撫著肚腹,仿佛下意識想要保護什麽似的。


    舒爾哭累了,見阿娘自垂著頭,舅母也出神,自己覺得好沒意思,不知道怎麽收場。


    阿芙感覺她的頭從自己肩膀上抬了起來,便拍著她的手背道:“你看,你為了個不相幹的人折磨自己,折磨你阿娘,他哪裏值得,對不對?”


    他當然值得,現在在舒爾心裏,他比那玉皇大帝還要珍貴。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要緊。


    舒爾咬唇道:“他是跟誰有的婚約?舅母,您去幫我問問,能不能叫他不要這個婚約了?”


    裴蔓渾身一抖。


    她並沒有什麽虎女肖母的驕傲,隻有一種教女無方的悔恨。


    她也深深感覺到當年自己的荒謬和執拗,她再顧不得別的,倏然起身,抓住舒爾的一條手臂,厲聲道:“你瘋了吧?走,跟娘回家!現在就走!”


    舒爾尖聲哭叫,而裴蔓毫不心軟,硬生生把她拖出了叔裕的營帳。


    迎麵正碰上穆晉珩。


    裴蔓沒怎麽見過這個年輕人,隻遠遠看過幾眼,加上見過他的幾幅畫像。


    今日一見,這個年輕人比長安城裏的人要黑一些,許是福安的日頭烈。


    他身量很高,神色是很溫和的。見到麵前這幅鬼哭狼嚎的場景也沒什麽驚訝的樣子,讓裴蔓想起以前學過的一句《論語》:君子無往而不自得。


    舒爾哭聲停了,低著頭,不好意思看晉珩。


    裴蔓到底是世家貴女,盡管心頭千瘡百孔,倒也不見失態,溫聲道:“是穆大人吧?久聞大名,幸會。”


    穆晉珩心中有數,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見過顧夫人,顧姑娘。夫人和姑娘哪裏去?”


    裴蔓笑道:“我們就要回長安了。穆大人剛從福安趕回,倒是可以在這楓林千重的獵場多多休憩兩日。”


    舒爾想要說什麽,被裴蔓狠狠攥住了手腕,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穆晉珩倒是稍微有些驚訝。他舊聞裴蔓的刁蠻之名,對子女的寵愛更是無人能出其右,給顧孝則買官買的人盡皆知,為顧舒爾弄一個拉郎配,倒也不算叫人驚訝。


    他已想好了,若她非要逼著自己娶顧舒爾,他娶便是——阿芙已嫁,緲渠已死,他這個人,恐怕今生是與愛人無緣了,還不如隨便娶上一個,也能讓母親放心。


    可是裴蔓竟然退卻了......


    穆晉珩不願意多想,作揖道:“多謝夫人告知,下官第一次來獵場,的確是沉醉於這般美景。”


    裴蔓道:“那我們就先走了,穆大人忙。”


    穆晉珩再次行禮:“夫人和姑娘慢走。”


    顧舒爾就被裴蔓連拉帶拽的扯走。


    穆晉珩從她的視野裏消失的那一刻,顧舒爾覺得,她的少女時代結束了。


    顧舒爾的奶娘迎上來,小心翼翼看著裴蔓的臉色:“夫人,咱們要回府了?”


    裴蔓道:“今晚就走。你去把老徐喊來,得抓緊給姑娘物色合適的世家公子了。”


    奶媽覷了一眼舒爾,後者默不作聲。


    “是,夫人。”


    ....


    一晃眼在這獵場過了半個月了。


    皇帝每日笙歌,沒有絲毫回鑾的意思,太後下旨催了好幾次,他隻不回。


    叔裕也硬著頭皮勸了好幾次。


    他想著,自古想做亂的臣子沒有誰是盼著皇帝回京城的吧?他勸幾句,應當也觸不到皇帝的逆鱗,誰知皇帝當真就急了,拉著臉道:“裴卿想回便回吧。”


    叔裕便不敢多說了。


    回頭想想,怎麽這個臣子就做成了這樣呢?明明是一同長大親如手足的君臣,竟就漸行漸遠了。


    叔裕心寒,便也懶怠朝堂之事,每日與穆晉珩王穆之聊聊天,晚上同阿芙散散步,日子也就這樣過了。


    這天晚上兩人又上了山。


    早秋的山上已經很涼了,阿芙披著厚厚的大氅,叔裕真怕哪個不長眼的把她當熊射了去。


    “當年霍去病誤殺李敢的時候,估計也就是這樣的情形。”阿芙笑道。


    叔裕理所當然:“我若是霍去病,別說誤殺了,我非手刃了他不可。賊人欺我父兄,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芙眼波流轉:“那妻子呢?”


    “父兄可自解圍,尚不能忍,我嬌滴滴的夫人若是被人欺辱了去,我焉能叫他全身而退?”叔裕笑著將她攬入懷裏。


    阿芙嘴裏念叨著“我也能解圍”,還是笑眯眯投入他懷中。


    婉婉和周和打著燈走在後頭兩步遠,聞言都微微勾起唇角,各自替主子高興。


    笑著笑著,婉婉一歪頭,剛好看見周和正在偷瞟她。


    被發現了,周和無比慌張的轉開臉。


    手裏的燈籠跟著小心髒一塊顫抖著,火光亂動,以至於叔裕轉臉看了一眼,大半夜這是鬧什麽鬼呢。


    雙重打擊,周和心頭大亂。


    婉婉輕笑,小手握住他的手,幫他穩住燈籠。


    周和渾身僵硬不敢動,隻怕自己一動,婉婉的手就如蝴蝶一般飛走了。


    坐在山上的涼亭裏,望向山下星星點點的亮光:那就是他們的帳子,其中皇帝所住的那一個,格外的大而亮。


    阿芙突發奇想:“夫君,皇帝如果在宮裏的話,是不是不能連續宿在某一個嬪妃處?”


    叔裕想想,好像是有這個規定:“高祖皇帝即位的時候,高祖皇後已經身體很差了,不太能伴駕。但他們夫妻鶼鰈情深,高祖皇帝總是宿在皇後宮中,影響了皇嗣大業。皇後就要他去雨露均沾,結果皇帝每晚都住在離皇後宮最近的那個妃子那裏,而且是漏夜才去,上朝就走,一整個白天還是在皇後宮裏。”


    阿芙笑。叔裕講故事的神態很可愛。


    “於是皇後就下了個詔令,要皇帝不得連宿後妃宮中,本意是要皇帝雨露均沾。”


    “皇後的詔令,就能管住皇帝了?”


    叔裕笑:“高祖皇帝是沒被管住,我聽說,高祖皇帝是禦書房一晚,皇後宮中一晚,禦書房又一晚,皇後宮中又一晚,諸如此類。但是後來這諸位皇帝都是高祖皇後的子孫後代,焉有不尊之理。”


    阿芙感歎道:“人這一輩子果然不能樣樣齊全,高祖皇後獨得盛寵,可是去世這樣早,也是叫人唏噓。”


    叔裕想了想,也是。


    在這黑暗之中,人很容易恐懼於宿命,他急忙安慰自己,也是告訴老天爺:“我之前對你是極不好的,所以咱們的姻緣也算不上樣樣齊全,今後應當是可以白頭偕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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