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份上,她反而不急了,老神在在地看向老爺和李姨娘怎麽應對。


    向老爺更是不急,笑道:“阿茹,你說呢?”


    李姨娘萬萬沒想到關鍵時刻向老爺推了個幹淨,愣道:“這...阿雨是向家的孩子,自然是入向家的族譜...”


    阿芙老實不客氣道:“李姨娘恐怕不在族譜上吧?”


    族譜上俱是良籍,李姨娘雖說早已不在荷香樓接客,到底還是賤籍。


    李姨娘諂笑道:“可是阿雨是老爺的親女兒,自然是要進族譜了。”


    她繞著彎地說,就是不願說將向雨放到向夫人名下。


    向夫人笑道:“阿雨,你想進族譜嗎?”


    向雨到底年紀小,被這樣直接問到臉上,哥哥姐姐都看著她,麵上帶著難堪,卻又不得不低頭道:“回母親的話,想。”


    向夫人輕輕放下餐箸,聲音很溫柔:“老爺,既然阿雨想進族譜,就放到我的名下吧,我多教養一個,也不算多。”


    向老爺瞥了眼李姨娘,沒吭聲。


    李姨娘立刻笑道:“隻敢求夫人掛個名兒,就不勞煩夫人教養向雨了。她年紀小,又被我嬌慣壞了,隻怕...”


    阿芙收了阿娘的顏色,立刻不冷不淡道:“嬌慣壞了才得好好教養呀。”


    李姨娘一梗,笑道:“三姑娘呐,夫人慈愛,對咱們府裏的姑娘是事無不依,我是怕阿雨在夫人那裏,會更無法無天呢!”


    向純似笑非笑看了向芙一眼:“姨娘說得倒也有理,三妹妹自小惹了禍,多大的禍,阿爹阿娘不都給你兜著。”


    阿芙聽著向純的語氣不好,深恨她不識得時機。


    這樣一說,豈不是向雨就到不了向夫人手裏了?


    那雙黑白分明的杏仁美目不耐煩地瞪了向純一眼,衝口而出:“大姐姐這話就汙了我了,我哪裏闖過什麽大禍?”


    向純眯著眼睛看她,看得阿芙突然有些心裏發毛。


    李姨娘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三姑娘是好福氣,可我們阿雨可沒有三姑娘的福氣,小時候有爹娘,大了有榜眼哥哥護佑著,再大大又嫁了裴尚書...”


    向純還盯著阿芙,口裏卻徐徐道:“姨娘老糊塗了,不是榜眼,是榜首....”


    阿芙滿手冷汗。


    榜首榜眼她都要喊聲哥哥,可是榜首是向銘晏,榜眼是穆晉珩。


    向夫人看著李姨娘,麵色不變,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整個人就如滿弓,再一拉就要斷了。


    她強力控製著自己的視線,從李姨娘緩緩滑到向純臉上,笑道:“阿芙是個傻的,傻人有傻福罷了。”


    阿芙根本不敢開口,怕自己控製不住聲音中的顫抖。


    她隻敢如雕塑一般坐在那,帶著得體而失真的笑容。


    向純沒再說話,轉身招呼婢子添茶。


    歡年有心幫阿芙,可是這會什麽也不敢說,生怕越描越黑。


    李姨娘輕笑道:“看我這腦子,害,都怪二公子太出息了...”


    “老爺,夫人,金湯玉露。”


    上菜的婢子打斷了李姨娘綿綿不絕的聲音,向老爺一擱餐箸,皺眉道:“沒聽見主子在說話嗎?”


    婢子唯唯諾諾,放下菜便溜得不見蹤影。


    接下來這頓飯吃得異常流暢,向夫人絕口不提向雨之事,好一派其樂融融之景。


    隻是歡年不經意瞥到叔裕出神的一瞬,隻覺得這位妹夫恐怕是沉默中將一切都盡收眼底了。


    看向阿芙,她在笑,可歡年卻輕而易舉看出了她眼底的隱憂。


    趕著宵禁前送走幾位女婿的車駕,向夫人臉色一下就垮了下來,嚇得侍立一旁的韓雨湖立時縮到了銘則身後。


    歡年知道接下來向夫人恐怕要大鬧向府了,可她這一次對婆母萬分支持。阿芙和晉珩的事,李姨娘是怎麽知道的?


    向老爺麵色也不好,對眾人吩咐道:“都下去吧,我與夫人賞賞月。”


    這月底了,隻有可憐見一彎弦月掛在天空一角,有什麽好賞的?


    大家也知是托辭,靜靜做鳥獸散。


    歡年到底心裏不安,大著膽子隱在了暗處。


    隻聽向夫人強壓著怒氣:“子寒,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妻子?”


    向老爺低聲道:“倩兒,你聽我解釋,我...”


    歡年稍有些詫異。向夫人的話語裏竟然毫無傷感,僅僅是凜然的怒氣。


    看來到底是不愛了,“妻子”這個稱呼對於向夫人竟然隻剩下尊嚴體麵,而沒有半分旖旎。


    “子寒,你納妾娶小,我都可以無視,可你將阿芙與穆家小子的事告訴李茹,你可想過阿芙的日子怎麽過?今日她陰陽怪氣的,若是裴尚書沒多想倒也算了,若是她當真直直說了出來,你讓我的阿芙...”說到後麵,向夫人忍不住抽泣起來。


    向老爺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我真的不曾對李茹說過半分!我為何要對她嚼我們阿芙的舌根?我有多著緊阿芙,倩兒你是知道的。”


    向夫人抽泣了一會,想是也不想鬧得太難看,漸漸靠到了向老爺的肩膀上。


    太久不曾相依偎的中年夫妻,靠太近了,兩個人都渾身不舒服。


    隻溫存半炷香的功夫,向夫人便站了回去,柔聲道:“是倩兒想多了,那...子寒你早些休息...”


    平日裏,兩人哪裏這般“倩兒”“子寒”地肉麻過,讓向老爺不禁也回到了青澀的當年。


    他訕道:“去吧。”


    互道晚安後,“倩兒”獨自一人往臥房裏去,“子寒”想了想,往暖月院子裏慢行。


    再“子寒”“倩兒”的,到底是習慣了分道揚鑣。


    李姨娘獨寵已不知多少時日,向老爺驟然來到暖月的房裏,倒讓暖月一驚。


    “老爺,怎麽想起妾身這院子了?”暖月剛剛收拾完,正準備歇下,聽見婢子的聲音,急忙迎到門口。


    她剛剛淨了麵,這會脂粉盡褪,倒別有一番風流。


    向老爺一向是個溫柔小意的,這會更是格外心軟,快走幾步將要行禮的她扶住:“好啦,天氣這麽涼,何必還出來,快屋裏來。”


    說著牽著她的腕,便將她引了進來。


    暖月挨著向老爺坐下,兩個人股肉相貼,暖黃的燈光下,叫人心思沉定。


    向老爺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話家常,可到底是心中有事,一不留神,心思就滑了出來:“你說這李茹是怎麽知道的?”


    暖月一愣,道:“知道什麽?”


    她這一問,向老爺才想起,向芙之事,原本隻有他和向夫人夫妻倆,以及向純知道。雖說暖月是向夫人的陪嫁,可向夫人自然不會將自家女兒的隱私四處張揚。


    向老爺便道:“沒什麽。咱們歇下吧?”


    暖月順從地點點頭,起身幫向老爺寬衣,心裏卻是一頂一的透亮,唇角不由帶出了幾分笑意。


    向純目睹了向芙與穆晉珩之事,心中意難平,回了繡樓就告訴了向煙。


    向煙是暖月的親生女,自然娘倆也沒少合計。


    向煙被陪嫁去李府的時候,暖月心中也不是快活的。誰樂意自己女兒又給人忍氣吞聲的當妾呢?於是便將向芙之事說與了韓姨娘聽。


    本以為韓姨娘的兒子向銘則被迫低娶,她會忍不住拿向芙之事捅向夫人一刀子,可如今看來,韓姨娘“借刀殺人”也使得頗為熟練呐!


    老爺方才還覺得自己並未聽懂宴上李姨娘的話外之音,笑話,恐怕滿桌子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隻是不知道那位裴尚書聽沒聽懂?要不要再挑明白些?


    向老爺看見暖月唇角笑意,溫柔問道:“笑什麽呢?”


    暖月借勢伏到他懷裏:“老爺難得來一次,暖月心裏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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