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是十年前落下的根,猝發的那刻,恍如昨日……


    那晚,喝罷了喜酒,鬧罷了洞房,都走了,滿地狼籍的新房內隻剩下他和一對新人。


    屋裏靜極,隻有“北極星”在滴答滴答。


    霞整晚都蜷曲在床角,低著眉眼,燙過的秀發被鬧房的揉得很亂,有一綹耷下來,遮了那雙好看的會說話的丹鳳眼,發梢掃到了鼻翼,讓人覺得自己的鼻尖都癢癢的,她卻不理。


    他心裏明白,霞的那位也就是今晚的新郎官煩氣他,但礙於情麵還得滿臉陪笑遞煙倒酒。其實,最煩氣他最鄙夷他的是他自己:你他媽算什麽東西!明明心在淌血,卻故作瀟灑,算他媽什麽男子漢!他在心裏罵著自己,便又端起幾上的高腳杯仰脖幹了。無色的液體有一些溢出來,順著嘴角淌至下巴,凝成一滴晶珠搖搖欲墜,在小彩泡的閃耀下剔透瑩瑩。他抬手用袖抹了一下,將空杯往幾上一頓,“嘩啦”杯子碎了。“歲歲平安,歲歲平安。”霞的那位臉上的肌肉一僵一僵的打著圓場,又取過一隻杯子滿上。他伸出手去,卻未接杯,砰的攥住新郎官的肩頭,紅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抽隙又瞟了霞一眼,但他分明感覺到那雙幽幽的丹鳳眼在艾怨地盯望自己,於是,那隻已攥出汗水的拳頭便鬆開了,隻在那肩頭拍了兩拍,“霞……就就交……給你了,你,你好好……待她!”撂下這句醉話,便跌跌撞撞往外走,才至門口,隻覺肚內一翻,一灘穢物拌著熱熱的腥鹹酒味“哇”地滿口噴瀉而出,差點沒把心囫圇個兒給吐出來……


    心痛也就是從這一刻落下的,且隨歲月的積澱日漸沉重;浪跡天涯的十年漂泊就是從這晚開始的;也隻為醫這已達不治之狀的頑症他才又回到了闊別十年的故鄉。(..info好看的小說)


    其實,這毛病挺怪的,想起霞便痛,愈想愈痛;不去想她就全然不覺,健如常人。他曾逼迫自己忘卻霞的一切,往往適得其反,霞的影子在心頭紮了根似的總也揮不去,並且愈來愈生動,愈來愈鮮活,而心痛就愈甚。


    這些年來,他幾乎隻做同一個夢。在夢裏,他終於擁了霞,瘋狂的吻她,愛她,死去又活來。及至夢醒,便痛得大汗淋漓。細細地咀嚼那夢,竟品出苦澀之餘是那麽的甘飴。於是,他便癡想:若彼時擁了,吻了,進而愛過一場,心還會痛嗎?他便後悔和霞那單純的三年初戀。那時,他隻覺得霞很美,很吸人,和她在一塊很愉悅,從未想過擁她,吻她,更甭說那個她……就連她的手他也未曾碰觸過。霞在他的心目中是一件金貴而聖潔的瓷器,若那樣做了,她就殘缺不全了,就碎了。他甚至覺得,心裏有這樣的閃念,那怕是一丁點點,對霞,對愛情,都是褻瀆。


    及至霞被許了人,入了洞房,他方才明白,他心裏原是那麽深地愛著她,愛得銘心鏤骨!愛得大口吐血!!愛得十年心痛!!!而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裏,霞的一個閨中好友將霞那和他一模一樣的心境告訴他時,他更是痛心疾首,竟昏厥過去。他發誓要擁有霞,哪怕隻有一次,哪怕純粹為醫這心痛!


    為著這愛,為著這心痛,更為著初戀的霞,他漂泊十年;他又回到故裏。


    此刻,霞就亭亭玉立在他麵前,依舊風姿卓約,丹鳳眼也依舊秋水般明亮。仿佛是心有靈犀,或許為著圓同一個夢,霞低下了眉眼,一句話未問也未說,就一件一件的脫衣服……他終於擁了他,他終於吻了她,他終於愛了她。然而,事畢之後,他覺得遠沒有夢中以及他想象編織的那般輝煌和美麗,甚至有些……乏味,有些……後悔。


    他的心痛卻真的好了,再沒犯過。那夢也不再做了。


    沒有了心痛,沒有了那夢,他反覺得夜與晝變得寡淡寡淡空落落的難捱,整個人也象掏空似的,仿佛缺少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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