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暉堂裏,張媽媽拿著幾張單子給朱氏報賬:“京郊三個莊子今年欠收,常米三千石,碧梗米七十斛,紫米五十斛,菰米三十斛,雞鴨等牲畜各五百隻,熊掌、鳧脯、鹿筋、黃唇膠、豹胎各三口袋,水貂、野豬、豺、雁……還有五十張紫貂皮,合七千兩銀子,較去年少了一成。”張媽媽說到後頭聲氣兒弱下去,捏著單子摩挲著,手指頭出汗發澀,劃不動了。


    “年麽,有欠有豐,夠府裏開銷便是了,今年很好,紫貂皮子較去年多了二十張,留下幾張來,回頭讓裁縫上家來做幾件大氅,”朱氏端著杯茶慢悠悠地啜飲。


    這三個莊子已經連著兩年欠收了,朱氏似乎並不在意,也不去查究竟是被底下人貪墨了還是他們偷了懶不盡心,又或是這幾年年道不好,橫豎夠用就是了。


    主子奶奶不上心,張媽媽緊繃著的心弦便也跟著鬆了,她一麵應和一麵抽出帕子在指尖揩兩下,而後才告了退。


    接著朱氏又吩咐了一旁的孔媽媽從庫房拿出幾十匹綢緞來做冬衣,正說著話,忽聽得外頭一陣嘀嗒嘀嗒的清脆響聲。朱氏揮退孔媽媽,起身走到門口,便見林潛拎著個金燦燦的框子進門,而那嘀嗒的聲響便來自此處。


    朱氏被唬得捂著心口後退兩步,指著那框子問:“這是個什麽東西?”


    林潛自得地瞧了眼朱氏,拎著西洋鍾送到她眼前,笑道:“沒見過罷,我也是頭回見,說是計時用的。”


    朱氏這才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裏接過西洋鍾,放在紅木幾上,又看又摸。


    “沈家送的,不光我,盧趙兩家也有,”林潛撫了撫雕金牡丹的外框,框內的鷹嘴指針不緊不慢地轉,“西南邊境不太平,今年的巡關交給了牧雲,照聖上的意思,揚州一帶巡鹽的差事該落在我和盧趙其中一人身上,若是我,恐怕又得出門一陣子了。”


    朱氏倏地收回手,警覺地將西洋鍾拎到一旁杌子上去,義正言辭道:“這東西可不能要,沈家便是揚州那個鹽商罷,他能白送禮過來?將來必要求你辦事兒的,我雖不懂你們官場上的門道,可也聽我爹說過,揚州那兒就是一灘爛泥,你要被他們拉下去了,跳進黃河都洗不幹淨!”


    林潛原本是來夫人麵前顯擺的,不想被澆了一盆冷水,他絡腮胡子一抖,冷哼道:“官場上的事兒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麽?該不該收我還沒分寸?給你你就拿著,你若不想要,自有人想要!”


    “誰想要給誰去,我可不稀罕!”朱氏拎過那西洋鍾,丟在林潛懷裏,指著門口怒道:“去,給鎖春居送去,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去,你快去!”


    林潛把個西洋鍾往紅木幾上重重一放,“砰”的一聲唬得朱氏打了個寒噤,跌坐回玫瑰圈椅裏。


    林潛也慫了,嘴上卻仍傲著:“怎麽的,我就愛放你這兒,誰那兒我都不放,就放你這兒,你移它一下試試!”


    朱氏瞪他,瞪著瞪著,竟憋不住噗嗤一笑,她抽出帕子來擋,嘴上仍叫囂著:“別放我這兒,快還回去!”


    林潛也笑,伸手一把將人拉過來摟進懷裏,輕拍著她的背壓驚,然而嘴裏卻還是一板一眼的話,“揚州確是一灘爛泥,你的勸告我能不明白?隻是官場上的事不是想幹淨就能幹淨得了的,洪丞你記得罷,巡一次鹽,三萬兩銀子進兜,該辦的五六個貪官也輕輕鬆鬆辦了,回頭聖上還嘉獎,你當聖上不知道他也貪了銀子?可人家懂事。再看魯仲卿,那是個狠角色,一個銅板不拿,直把兩淮從知縣到知州幾十個官奏了一本,你說這些人,聖上是殺還是不殺?最後怎麽著,被人誣陷收了銀子,這官夠清的了罷,午門斬首!”


    朱氏聽得一愣,從林潛懷抱中掙出來呆呆望著他,像是不解,又像是了然。


    林潛重將人摟回懷裏,下顎抵在朱氏的同心髻上,語重心長道:“姿態別擺得太高了,不然人家對你反而防備,我今兒來就是給你打聲招呼,過幾日程家老太太的壽宴沈家也去,那時她們若要巴結你,你別給人家甩臉子。”


    朱氏在林潛心口蹭了蹭,算作答應。


    出了這個府門,朱氏便代表林潛,她給誰好臉色便是林潛給誰好臉色,尤其麵對那些官家太太們,什麽臉對什麽人,那都是有講究的。


    “前兒箏兒同我說上回遊宴沒帶著容瑾去,她也快及笄了,這回程府的壽宴你便帶她去罷,”林潛道。


    林潛有自己的主張,雖與容瑾不親,可隻要是女兒便有她的用處。無論嫡庶,他唯願每個女兒都結門好親,今後好給那兩個不懂事的兄弟搭把手。


    既然他都發了話朱氏還有什麽好說的,若不肯反讓丈夫以為她偏心。


    其實遠近、親疏有別,哪怕看過再多聖賢書的朱氏這心也是偏的。兒子不成器,今後便隻能仰賴女兒了。雖說她一心想讓容清進宮,可選秀得到明年,途中有什麽變故也說不定,所以最好做好兩手準備,提前為女兒物色好人家。


    若論顏色,她自認容清不輸旁人,牽出門外,那是多少官家貴女都比不過的。可上回見了稍微打扮後的容瑾,她不得不承認,容瑾她娘雖生得隻算小家碧玉,可是這女兒嘛,不知怎的就出落得這般水靈,帶出去了必定會搶容清的風頭!


    於是用晚飯時,朱氏便提了程老夫人壽宴一事,並表示容瑾即將及笄,帶出去見見場麵無妨,隻是這些日子規矩得加緊著學。


    容瑾心花怒放,不過瞥見朱氏臉上不是顏色,隻能壓抑著歡喜,淡淡道了謝。


    她記起上回飯桌上容箏說已求了父親讓把她也捎帶上的話,雖知大姐有自己的目的,她心裏卻仍感激,用完晚飯便跟上容箏,向她道謝。


    “既知是我幫了你,便少同容清玩在一起,她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先前是你傻,可你總不能一直傻下去罷,”容箏眼尾上挑,居高臨下睨著她。


    容瑾抬起眼,微紅的燈籠火打在大姐的尖下顎上,錐子似的。


    大姐姐貶低她,說她蠢的話已太多回,就像拿刀子在她心上劃,一下兩下可以承受,三下四下便血淋淋的了。


    夜色掩蓋了容瑾真正的情緒,她咬著牙回:“謝大姐姐提點,”說罷一刻也不願多待,腳下打絆子似的往遊廊另一側疾行。


    容箏居高臨下的訓斥若是落在容清身上,她必然不屑一顧,因為她是嫡女,享受著旁人沒有的尊榮和寵愛。


    可容瑾生活在低處,更不能忍受再被人看低。就憑大姐姐這些傷人的話,容瑾心裏便還是偏向容清。


    “容箏不大會說話,四妹妹別往心裏去,”遊廊盡頭走出來一玄色常服的男子,那張同朱氏一樣寡淡從黑暗中漸漸顯現,他行走間有些笨拙遲緩,因四肢長得過分了。


    這便是林家嫡子林正則,當初是他將容箏從徐家巷接回來的。回府之後容瑾一個人也不認得,一遇見麻煩事兒便求助正則,後來她漸漸熟悉了府裏的規矩,不大敢去尋他了。


    “大哥,”容瑾神色由憂轉喜,幾步上前幾乎要衝進他懷裏,可轉而又難為情地頓住步子,“你……你聽見大姐的話了?”


    “沒聽清楚,”正則低頭,並不活絡的眼睛凝視著妹妹。


    其實他在此處站了許久,隻是姐妹之間的爭吵他一個老爺們兒不好摻合,況且他覺著自己也不配摻合。畢竟一個秋闈三次未中,日夜苦讀卻無絲毫進益,最後還得父親費了幾千兩銀子和麵子,才得到一個七品閑職的嫡長子,一個掛名的廢物,即便在家人麵前也矮一截。


    “哥哥做了金吾衛左司階,妹妹還未恭喜你呢!”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現在哥哥有了職位,夜裏還讀書麽?”容瑾的眼星星似的眨巴眨巴。


    正則背在身後的手捏了捏那本《四書集注》,他道:“看,看些閑書。”


    容瑾長長哦了一聲,俏皮地衝他眨眼,“原來正則哥哥你也會看閑書啊,那你看過《幽夢影》沒有。”


    正則搖頭。


    容瑾於是她將自己這些年看過的閑書如數家珍般介紹給了正則,還約定過幾日便將自己珍藏已久的《西廂記》也借給他。


    正則苦笑著應下,其實他自小到大從未看過閑書,他所看的,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但現下他不敢再當著人的麵看了,他怕府裏的人嘲笑他:日日看書有什麽用?不還是連個進士也考不中?於是隻得攜了書到這燈火通明的遊廊上看。


    正則不言語時,臉上神情是鬱鬱的,這憂鬱的氣質刻在他骨子裏。容瑾隻是看著他,也無端覺著難過,不僅是她,夜風也不吹了,廊上的燈籠也昏沉下來。


    容瑾便陪著他默默站一會兒,寬慰幾句才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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