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王斌身後的是一個年輕女子,長著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身形有點過分的消瘦,長發輕輕挽起在腦後,臉色微微顯出病態的蒼白,眼中有著淡然的悲憫。.info[]她,就是王斌的幹姐姐王馨。


    每個星期,王馨都會抽出時間過來看望她認定的弟妹,具體的時間並不確定,隻要心思一動,“覺察到”炎冰的孤單,她就會買上一束花,獨自騎著自行車過來,在炎冰的墓前和她認定的弟妹私語半個小時。


    有些時候王馨會覺得,命運對很多人太不公平:像炎冰這麽好的女孩子,居然在十六歲的花樣年華死在一場意外的車禍中。


    但這真的是一場意外嗎?王斌從來不覺得。即使真的是意外,也是很多人很多東西導致的意外:很多事情在長久發展之後,總會有其必然的惡果。


    炎冰,最先是王斌的文學筆友,最初的認識,隻因為王斌初二的語文老師拿了他的作文去投稿參賽。王斌的作品,鬼使神差地得了第一,發表在著名的青年雜誌上,而炎冰恰好就看到了,接著她給王斌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並不是談論王斌的作文,卻一語道出王斌隱藏得很深的那種憤懣,規勸他說:“生活更多的畢竟是美麗的風景,曼妙的際遇,你需要留心感受上蒼的眷顧。”


    王斌樂了,從此兩人就不斷通過信件交流了起來。


    已經忘記了是在什麽時候,炎冰在信裏告訴他,要過來找他,還問王斌會不會養著她。


    王斌很是無語:女孩畢竟是女孩,還是會做這種不現實的浪漫美夢。但是他還是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你真想的話就過來吧,隻要我餓不死,絕對不讓你餓暈。”


    但是炎冰真的過來了。


    那天看到站在教室門口那個絞著手指俏皮笑著的明麗女孩,王斌錯愕得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這種事情,不應該隻發生在童話之中嗎?


    “我是個孤兒,本來在那裏生活都是一樣的。現在有你在這裏,我當然要過來啊,你說過的話不能反悔哦。”說這些話的時候,炎冰緊緊盯住王斌的雙眼,明淨的眼裏,似乎這一切都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王斌犯了愁:這要真把一個女孩子帶回家,估計本來就對王斌失望的父親真會拿刀砍了他。


    但是不能把人攆回去啊,天真的炎冰居然自己把戶籍轉了過來,政府的一切補助也轉到了這邊發放。


    無奈之下王斌厚著臉皮找上了才認了不到兩個月的姐姐王馨,他倒是吃定王馨一定會收留炎冰。


    事實也證明王斌是對的,王馨看到炎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子,她故意怒瞪了王斌一眼,唇角流露的卻是無盡的笑意。


    隻是王馨接下來的決定讓王斌很鬱悶,她居然把炎冰認作妹妹了。


    炎冰看著一臉苦相地王斌掩著嘴偷笑,並不反對姐姐的惡作劇,隻是往後的日子卻繼續著和王斌朦朦朧朧的戀情,親昵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跳。


    一直到最後,兩個人也沒有說出喜歡或是愛。來不及開始就結束的初戀,卻是王斌之前僅有的美好情感。


    接下來的校園生活,王斌過得快樂而充實,甚至內心少兒時代就刻骨銘心的仇恨,也在一點一點的淡去。


    在王斌高二的暑假,一聲刺耳的刹車聲中斷了王斌所有的美夢。


    王斌抱著吐著血泡的炎冰,雙眼慢慢地變成死灰色,目光,比慢慢僵硬的炎冰還要冷,將死的那種冷,沒了波動,沒了神采。


    “說吧,你想要多少錢?我給你一百萬,這事就算了吧,你看怎麽樣?”這是開車的闊少鼻子朝天說出來的一句話。


    王斌一下子驚醒過來,目光一下有了焦點,如刀鋒般刺在闊少的身上。無視闊少的驚恐,王斌抱著炎冰離開了現場。


    他沒有接受私了的提議,內心僅存著最後一絲奢望:金錢,收買不了政府的正義。


    可惜,金錢能收買竊取了權力的那些人心。


    對於這次的事情,各方最後的判定是:交通意外,民事糾紛,肇事司機賠償死者家屬五萬塊。


    王斌靜靜地坐著,用死人一樣的目光看著惡少和他父親等人趾高氣揚地離開。直到工作人員關門趕人,才離開了那個代表公正的大門,門楣上的那句標語,顯得那樣的諷刺。


    原來公正廉明,是要對同一個階層的人才適用。


    一個星期之後,闊少和他的老爸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在家人完好無損的情況下,兩個人似乎真正人間蒸發了一樣,沒留下任何線索,任何痕跡。


    這件案子最後不了了之,警察局甚至不敢留下任何的案底,相關的文件,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太丟人了,連續查證一個多月,連個合理的猜測都想不出來。隱隱想到是王斌的報複,卻不敢去捉拿疑犯:有這樣的手段能夠讓人憑空消失,對這些人王斌也不見得會留情,在上次的車禍裏麵,這些執法者可是扮演了幫凶的角色。


    這次事件之後,王斌對當前主流的生活徹底失去了信心。兩代人的遭遇,清晰地同時映現在他的麵前:在那些人主導的社會潛規則裏,弱勢的人們擁有的,不過是可以用金錢像衡量貨物一樣衡量的卑微生命。


    現在王斌麵前那一方冷冷的墓碑,還在清晰地訴說著曾經的不公平。


    不是特殊的日子,墓園裏見不到其他的半個人影,顯得很是淒清。或許隻有在清明時節,人們才會記得過來拜祭一下,祈求死去先輩的庇佑,庇佑他們橫財就手。


    靜靜地看了王斌的背影十多分鍾,王馨輕輕地蹲了下來,輕輕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輕輕的說:“小斌,你回來了。”


    被碰到的刹那,王斌身體一僵,但馬上從那憐惜的語聲裏認出了來人是誰。


    他慢慢轉過身來,突然緊緊抱住王馨,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淚水自他臉上滑落,啪地打在深秋枯黃的草葉上麵,轟然破碎。這一刻的王斌,脆弱的如同一個滿身傷痕,無力動彈的孩子,身體抽搐一樣的顫抖著。


    掙紮在冷漠世界裏麵的每一個人,都習慣給自己裝上一副堅硬的外殼,這張麵具上,總反射著對所有人,甚至對自己的警惕寒光。躲在偽裝後麵寂靜裏的靈魂,悲傷地看著心底的的哀愁越積越多,自己慢慢地不堪重負,軟倒在冰冷孤獨之中。日複一日,寂寞地可盼著冰冷的偽裝上麵那條留待觀望的狹縫能流進來哪怕一絲的溫柔暖意。


    隻是每個人都害怕受到傷害,誰又願意先掀開自個的防備,向他人送出第一縷的溫情?能等到這一絲溫暖的,又能有幾個?


    王斌是幸運的,他有一個可以讓他卸下一切防備的姐姐,可以讓他放肆地揮灑內心堆積的悲苦。認清了現實的殘酷和冷漠,他更知道這一份際遇到底是怎樣的珍貴。


    “汗多事情你還是不願意忘記,你還是這樣的執著。”王馨微微歎了口氣,輕輕撫摸著王斌的腦後,任由他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肩頭。


    良久之後,王斌才哭完了內心的悲傷,慢慢地從自家姐姐的懷裏離開。他並膝坐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南飛的候鳥,靜靜地不願意說話。


    “你還是這個樣子,一點也沒變。”王馨回憶著第一次見麵的情景,欣慰地輕聲說。


    總有些事情,經曆過的人永遠忘記不了,也不該忘掉。人生匆匆,或許最終沒能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麽,但至少要記住有曾經的某個人,給了彼此不可磨滅的感動。


    “變了,就不是我了。”王斌的目光依然飄得很遠很遠,語氣卻沒有王馨熟悉的那種濃烈的落寞。


    王馨心裏一陣驚喜,看著自家弟弟,微微一笑問道:“小斌,你在大學裏麵過得還好嗎?”


    自遠方收回目光,王斌轉頭回答:“嗯,我在大學過得很好,在那裏,我認識了很多朋友。”


    “認識了女孩子吧?什麽時候帶回來讓姐姐看一下啊?”王斌繼續微微笑著,眼中卻帶了點調侃的味道,說話的語氣並不像在詢問。


    王斌難得地臉紅了一回。剛剛才在初戀情人的墓前苦的死去活來,這會卻被最親近的姐姐一下子揭出來有了新女友的事情,雖然王斌並不覺得自己有錯,還是不自覺感到羞愧。


    “我是不是,很對不起炎冰?”王斌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輕聲問道。


    王馨輕輕抿了一下嘴唇,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唯一對不起冰兒的,就是從來沒跟她說過你愛她。冰兒私下跟我抱怨了很多次,說你就是個木頭。怎麽樣,你現在還是不願意主動一點嗎?那我現在那個弟妹又該抱怨了。”


    “我不知道。”王斌搖了搖頭,話裏並沒有多少迷惘。


    王斌微笑著搖了搖頭:“小斌,其實你知道,隻是不敢去接受,你太愛她們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現在那女孩,是不是跟冰兒一樣喜歡纏著誘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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