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萬霞平靜的敘述著這一切。不時的停下來,看一看旁邊的兒子,替他收攏一下被灑了一炕的玉米粒。
“你恨嗎?”艾琪眼睛不敢與她直視。
恨?
趙萬霞回想,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是恨過的,可是到後來就變得麻木了。
她的第一任丈夫至少不像村子裏其他買媳婦的男人那樣,他從沒打過自己,也沒有嫌棄自己生不出兒子。
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現在這個丈夫,名叫劉根。
劉根,留根。村裏人土話,賤名好養活。
小根是大山的兒子,大山賦予他沉穩厚道的性格和正直善良、勤勞樸實的胸懷。他不善言辭,由於貧窮,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還沒成家。與趙萬霞的結合在他看來是件十分幸運的事。小根的雙親更是感到喜從天降,他們待趙萬霞如親生。小根待趙萬霞體貼入微,趙萬霞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他們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小兩口合計著如何把這個複雜的家庭建設好,但性格怪戾的婆婆既心疼兒子,每每看到她和小根就會忍不住發脾氣,甚至會把火撒到孫女身上。小根和趙萬霞在萬般無奈之下毅然決然地帶著孩子一塊回到小根家。臨走時,趙萬霞把自己攢的八千多塊錢拿了出來,給婆婆留了一半,自己帶走了一半。三年前,趙萬霞給小根生了一個兒子。小根全家悉心照料趙萬霞的生活。趙萬霞的臉色又一次紅潤起來。她與左鄰右舍相處得很好,並有了幾個貼心的朋友。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小根與趙萬霞感情日漸加深,他倆一塊趕集,一塊走親戚。小根全家對趙萬霞帶來的女兒更是倍加關懷。
第二年秋天,趙萬霞又喂了幾頭豬,小根在西山不停地下窯挖煤,拚命地掙錢,他要讓趙萬霞過上好日子。而趙萬霞呢,依然不講究吃穿、打扮。她總是在悄悄地攢錢。有時在日落西山時一個人呆呆地望著遙遠的南方,日夜思念遠方的父親和兄弟姐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與親人團聚。
前年的中秋節,趙萬霞不辭而別突然出走,帶著女兒踏上了南下回老家的火車。
趙萬霞帶著孩子風塵仆仆一路辛苦地回到了老家雲南。當她奇跡般地站在魂牽夢縈的家鄉時,等待著她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家的舊屋上蓋起了新房,住戶卻不是她的大哥。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聽到她要找的人後,搖搖頭說:“人都沒了,前幾年那場地震,趙家一家人隻有老太太被救了出來,前兩年也病重去世了。”
趙萬霞渾身一僵,耳朵裏隻覺得像是被什麽炸了一般,嗡嗡的再也聽不清對方說的什麽。
而男人此時終於想起眼前這個看著有些麵熟的女人是誰,他圍著趙萬霞一圈圈地看,說什麽都不相信這位曆經滄桑、未老先衰的女人竟是老趙家那個失蹤多年的女兒。男人不停地問:“你是趙萬霞嗎?我是你三哥。”趙萬霞已泣不成聲。
這個男人正是趙萬霞三叔家的堂哥。
第二天,堂哥把趙萬霞帶到山上的趙家墓地。在父親母親的墳前,趙萬霞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喊了一聲爸媽,沒有回應,沒有淚水,這天正是農曆的中秋節,趙萬霞沒想到,再次見到家人時已經是天人永隔。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當一身灰塵、蓬頭汙麵、滿臉胡須的小根奇跡般地出現在趙萬霞麵前時,趙萬霞又一次熱淚長流。她做夢也沒想到,二十幾年足不出戶的丈夫竟能千裏迢迢地站在她麵前。小根憨笑著說:“你要想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們一塊兒來。”
趙萬霞還是和小根回到了王崗村。家裏還有兒子在等著她,這裏還有她的親人。
從趙萬霞家裏出來,艾琪的心情有點複雜。
徐世光看出她的難受,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應該尊重她們。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張琦那樣,有的人身上有太多的牽絆,像趙萬霞,她現在的丈夫和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她割舍不掉的羈絆。”
艾琪抬眸:“那我呢?”
徐世光不語,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艾琪。
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搜尋隊已經差不多都到約定好的會合地點聚齊了。
他們帶回了四個女人,三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也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跟著他們一起過來的,還有一群哭鬧著的村民,其中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尤其的引入注意,他哭嚎著要掙脫大人的束縛,想要朝艾琪這邊衝來,確切的說是想要衝到站在艾琪對麵的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邊來。女人強忍著淚,將頭別到一邊不肯看那個孩子。
尋親團的人走到徐世光身邊停下來。
徐世光問:“怎麽樣,有你們要找的人嗎?”
眾人搖頭,臉上盡是失望之色。
“村裏不止這幾個被拐過來的,但是有的已經不願意離開了,還有兩戶在張琦逃跑之後就怕出事,把人轉移了,不管我們怎麽問就是不肯說把人藏到哪了。”
為了防止村民暴動,百十號人將艾琪他們圍在裏圈,時刻警惕著他們。
張琦站在人群中,自然看到了老萬家那個傻子。她甚至聽到了那個傻子的媽一邊哭一邊咒罵:“你這個挨千刀的,那是你肚子上的一塊肉啊,你怎麽舍得就這麽打掉!”
張琦目光冰冷的注視著這群人,無知比貧窮更可怕。這些人正是造成這群女人悲劇的元凶。
山區這裏天黑的早,這一次救援行動也隻能到此結束,一群人帶著救出的四名婦女離開了。
鎮領導在後期的匯報工作中,對此次行動的成績做出了肯定。
然而,與行動組的輕鬆心情不同,和艾琪他們一起來的拍攝組的眾人也好,尋親團也好,心情都是十分複雜的。
浩浩蕩蕩,勞師動眾的一次行動,卻不能將所有的人都解救出來,他們這次的行動真的有意義嗎?被他們解救出來的這四位女性真的就解脫了嗎?他們閉上眼就是那個七八歲男孩哭嚎著哀求媽媽回頭再看他一眼的場景,他們解救的了肉體,這些人的靈魂又該有誰來解救?還有哪些千千萬萬個在等待著被解救的家庭,又該由誰來解救?你是我的拾光
“你恨嗎?”艾琪眼睛不敢與她直視。
恨?
趙萬霞回想,或許在最開始的時候是恨過的,可是到後來就變得麻木了。
她的第一任丈夫至少不像村子裏其他買媳婦的男人那樣,他從沒打過自己,也沒有嫌棄自己生不出兒子。
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現在這個丈夫,名叫劉根。
劉根,留根。村裏人土話,賤名好養活。
小根是大山的兒子,大山賦予他沉穩厚道的性格和正直善良、勤勞樸實的胸懷。他不善言辭,由於貧窮,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還沒成家。與趙萬霞的結合在他看來是件十分幸運的事。小根的雙親更是感到喜從天降,他們待趙萬霞如親生。小根待趙萬霞體貼入微,趙萬霞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他們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小兩口合計著如何把這個複雜的家庭建設好,但性格怪戾的婆婆既心疼兒子,每每看到她和小根就會忍不住發脾氣,甚至會把火撒到孫女身上。小根和趙萬霞在萬般無奈之下毅然決然地帶著孩子一塊回到小根家。臨走時,趙萬霞把自己攢的八千多塊錢拿了出來,給婆婆留了一半,自己帶走了一半。三年前,趙萬霞給小根生了一個兒子。小根全家悉心照料趙萬霞的生活。趙萬霞的臉色又一次紅潤起來。她與左鄰右舍相處得很好,並有了幾個貼心的朋友。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小根與趙萬霞感情日漸加深,他倆一塊趕集,一塊走親戚。小根全家對趙萬霞帶來的女兒更是倍加關懷。
第二年秋天,趙萬霞又喂了幾頭豬,小根在西山不停地下窯挖煤,拚命地掙錢,他要讓趙萬霞過上好日子。而趙萬霞呢,依然不講究吃穿、打扮。她總是在悄悄地攢錢。有時在日落西山時一個人呆呆地望著遙遠的南方,日夜思念遠方的父親和兄弟姐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與親人團聚。
前年的中秋節,趙萬霞不辭而別突然出走,帶著女兒踏上了南下回老家的火車。
趙萬霞帶著孩子風塵仆仆一路辛苦地回到了老家雲南。當她奇跡般地站在魂牽夢縈的家鄉時,等待著她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家的舊屋上蓋起了新房,住戶卻不是她的大哥。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聽到她要找的人後,搖搖頭說:“人都沒了,前幾年那場地震,趙家一家人隻有老太太被救了出來,前兩年也病重去世了。”
趙萬霞渾身一僵,耳朵裏隻覺得像是被什麽炸了一般,嗡嗡的再也聽不清對方說的什麽。
而男人此時終於想起眼前這個看著有些麵熟的女人是誰,他圍著趙萬霞一圈圈地看,說什麽都不相信這位曆經滄桑、未老先衰的女人竟是老趙家那個失蹤多年的女兒。男人不停地問:“你是趙萬霞嗎?我是你三哥。”趙萬霞已泣不成聲。
這個男人正是趙萬霞三叔家的堂哥。
第二天,堂哥把趙萬霞帶到山上的趙家墓地。在父親母親的墳前,趙萬霞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喊了一聲爸媽,沒有回應,沒有淚水,這天正是農曆的中秋節,趙萬霞沒想到,再次見到家人時已經是天人永隔。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當一身灰塵、蓬頭汙麵、滿臉胡須的小根奇跡般地出現在趙萬霞麵前時,趙萬霞又一次熱淚長流。她做夢也沒想到,二十幾年足不出戶的丈夫竟能千裏迢迢地站在她麵前。小根憨笑著說:“你要想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們一塊兒來。”
趙萬霞還是和小根回到了王崗村。家裏還有兒子在等著她,這裏還有她的親人。
從趙萬霞家裏出來,艾琪的心情有點複雜。
徐世光看出她的難受,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應該尊重她們。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張琦那樣,有的人身上有太多的牽絆,像趙萬霞,她現在的丈夫和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她割舍不掉的羈絆。”
艾琪抬眸:“那我呢?”
徐世光不語,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艾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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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帶回了四個女人,三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也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跟著他們一起過來的,還有一群哭鬧著的村民,其中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尤其的引入注意,他哭嚎著要掙脫大人的束縛,想要朝艾琪這邊衝來,確切的說是想要衝到站在艾琪對麵的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邊來。女人強忍著淚,將頭別到一邊不肯看那個孩子。
尋親團的人走到徐世光身邊停下來。
徐世光問:“怎麽樣,有你們要找的人嗎?”
眾人搖頭,臉上盡是失望之色。
“村裏不止這幾個被拐過來的,但是有的已經不願意離開了,還有兩戶在張琦逃跑之後就怕出事,把人轉移了,不管我們怎麽問就是不肯說把人藏到哪了。”
為了防止村民暴動,百十號人將艾琪他們圍在裏圈,時刻警惕著他們。
張琦站在人群中,自然看到了老萬家那個傻子。她甚至聽到了那個傻子的媽一邊哭一邊咒罵:“你這個挨千刀的,那是你肚子上的一塊肉啊,你怎麽舍得就這麽打掉!”
張琦目光冰冷的注視著這群人,無知比貧窮更可怕。這些人正是造成這群女人悲劇的元凶。
山區這裏天黑的早,這一次救援行動也隻能到此結束,一群人帶著救出的四名婦女離開了。
鎮領導在後期的匯報工作中,對此次行動的成績做出了肯定。
然而,與行動組的輕鬆心情不同,和艾琪他們一起來的拍攝組的眾人也好,尋親團也好,心情都是十分複雜的。
浩浩蕩蕩,勞師動眾的一次行動,卻不能將所有的人都解救出來,他們這次的行動真的有意義嗎?被他們解救出來的這四位女性真的就解脫了嗎?他們閉上眼就是那個七八歲男孩哭嚎著哀求媽媽回頭再看他一眼的場景,他們解救的了肉體,這些人的靈魂又該有誰來解救?還有哪些千千萬萬個在等待著被解救的家庭,又該由誰來解救?你是我的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