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在村長不住的嘮嘮叨叨中走到盡頭,踩上平地的瞬間,張箏想起方才走過的彎彎繞繞,說是九曲十八彎也不為過。


    他們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眼前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張箏身為修士,耳聰目明,即便沒有一絲光線也能看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他們還在暗道之中,隻是從下行石階變成了平坦的石道。


    張箏亦步亦趨地跟在一路吹噓不休的村長身後,不時應付性地應和兩聲。


    又走了約莫一刻鍾,拐過一個彎道,眼前陡然一亮,昏暗的月白色微光從洞口灑進。


    “到了,出去就是祖地了。”


    村長頭也不回地邁進光亮中,張箏隨之進入。


    刺目光亮紮得眼睛作疼,瞬息緩解,眼前畫麵一轉,山峻高而蔽日,下幽晦而多雨。


    恍若置身一個巨大寬闊的溶洞之中,周圍怪石嶙峋,或透明、或渾濁的鍾乳石、石筍、石幔千姿百態,有如巍峨寶塔,有如纖細枝條分岔,在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樣小蟲散發的微弱月白光線下折射著七彩的斑駁色澤。


    溶洞頂上垂下千千萬萬的溶岩石柱,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石柱尖端水珠不間斷地落下,淅淅瀝瀝猶如雨下。


    滴滴答答的滴水聲在這片封閉的寬闊空間回蕩開來,似空靈無物又覺沉悶雄渾。


    這般奇景一時叫張箏愣然,癡神地望著,不知作何感想。


    村長頗為自得地笑出聲,矜傲地自我誇耀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奇特?要知道這可是從村子遷到這兒來就發掘的一處奇地,至今已遠遠超過數千萬年。”


    張箏不自覺地點頭,語氣中帶著驚歎,“這裏真的很奇特。”


    “哈哈……別急著驚訝,更奇特的還在後邊呢!來,跟著我走,小心些,從此刻開始千萬不能踩到我腳步以外的地方。”


    村長樂嗬的神色轉為正經,嚴肅地囑咐著張箏,“這裏設下了奇陣,一步差錯便是危機,你可萬萬要小心。”


    張箏收回驚奇的目光,神情端正,頷首應下。


    村長一步落下又抬起,張箏集中心神,不敢稍有分心,穩穩地踏到他踏下的腳步中央。


    “最後一步,張丫頭可得注意著了。”


    短短百步走得額頭冷汗淋漓,聞言,張箏總算稍放下了點提起的心,從容地邁出最後一步。


    眼前一陣眩暈,畫麵急速旋轉顛倒,眩暈感襲上心頭,仿佛有疾風在耳邊呼嘯,咆哮聲如震雷,張箏隻覺得頭暈腦脹,腳步不穩。


    放下的心瞬間提到了喉嚨,心跳如擂鼓,不可踏錯!


    她拚命壓下眩暈感,果斷地封閉五感,周遭一切盡數褪去,沒有飛逝的畫麵也沒有咆哮的疾風。


    張箏這才得以穩住身形,憑著最後一眼的記憶與感知,穩穩落下步子。


    “轟……”


    張箏踏上實地,她靜靜地佇立了半刻,解開五感,眼前已是一道傾天而下的奔騰大江,上窮碧落下黃泉,轟鳴如雷。


    萬頃江水自天際一瀉萬裏,穿大山破壁,氣勢洶洶,激蕩著浪花如千萬匹駿馬奔騰而下,如銀花浪瀑懸空,砰然萬裏。


    一道灰藍色的渺小身影懸空立在大江麵前,濺碎的浪花都大過其身形數倍,刮起的狂風呼嘯著打在渺小身影身上,袍袖鼓囊,衣衫獵獵,束起的墨發早已散落,囂張肆意地和著狂風亂舞。


    “你眼前是什麽?”


    輕柔空明的聲音如煙雲虛無縹緲,似從天際傳來,又似從眼前的江水、耳邊的狂風而來。


    張箏生不起一絲抵抗之意,實話回道:“大江。”


    “大江……大江……”


    那道聲音重複著,忽而放生大笑,一改柔和之象,狂放不羈,瀟灑肆意,“善也!善也!”


    兩聲莫名其妙的稱讚於狂風大浪中消散,眼前大江陡生變化,江水翻湧旋轉。


    張箏定睛一看,翻湧江水中,竟浮現出兩行小字來。


    “吾今授汝先生之姓,此後,汝承吾之姓,得吾之傳,吾將畢生所知盡授於你,汝將吾之師道奉行終身。吾問,汝可願?”


    她可願?


    張箏憶起書卷中曆任先生所書下的一筆一劃,以人為祭,換村子安寧,這樣的罪惡她願意繼承嗎?


    她必然是不願意的!


    先生溫潤平和的目光驀然浮現眼前,即將脫口而出的“不願”噎在喉口,她其實一直未曾看清先生的意思。


    她本以為先生是看重她故而欲將先生之職交與她,為抱先生授道之恩,她堅定應下。


    可後來卻發現先生之位乃送命之位,先生是想讓她成為整個村子的養料,她心生憎恨。


    可再後來,她又生起懷疑,若先生真想讓她淪為祭品,又為何要讓她看見那一架的書卷,為何要讓她得知真相。


    先生本可以待一切塵埃落定再告訴她,那時她已無力回天,又或者永遠相瞞,直到她在無知無覺中獻祭。


    先生之意到底為何,張箏從來沒能想明白。


    可無論先生之意為何,張箏此刻並不想接受先生之姓,她不願將性命置之險地,她最是惜命了,怎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張……”箏不願。


    話還未來得及說完。


    轟隆聲突止,翻湧奔騰的江水浪潮猶如按下暫停鍵,狂風卷起的銀色浪花在空中簇簇綻放,飛濺的水珠凝住,倒映著張箏放大的墨色眼瞳。


    時間、空間……一切仿佛停滯在此時。


    江潮瀑布中,一道霧茫茫的身影踏步而出,姿態從容,似閑庭漫步悠哉樂哉。


    明明看不清麵容,可恍惚間,卻有悠遠目光穿過千山萬水,直直落在張箏身上。


    “清徵……”


    “應下。”


    張箏:“……”


    她隻能瞪著雙眼睛,驚駭地盯著那道身影,身體同周遭一切全部被禁錮,翻飛的墨發定在半空,做不出任何反應。


    那道身影也用不著她回答,似乎隻為了與她說這四個字,身形轟然消散,化作水霧混入江潮中。


    消散的瞬間,江水再度奔騰,狂風大作,轟隆聲震耳欲聾。


    兩行小字在浩浩湯湯的浪潮中顫顫巍巍,明明滅滅。


    張箏眉毛糾結成一條線,她那百年見一回、神出鬼沒的師父突然現身來與她說這麽句話做甚?


    她絲毫不懷疑這師父是幻境幻化的,她與師父定下師徒契約,冥冥中,她能感受到眼前之人真真切切就是她的師父。


    但是……


    她真要答應嗎?


    答應了可就相當於把性命赤條條交與這什麽先生之姓了,往後能否找到解決辦法尚且不知,百年之內若沒法解了這獻祭,她可就真成祭品了,以生命滋養著這麽個早該不存在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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