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哲學上的劃分,我應該是唯心主義者。因為我一直都有一種感覺,這世界隻有我一個人是真實的,其他的一切人或物都是假的,都是因為我的存在而存在的,都是虛無的,甚至包括我的父母,這種感覺很奇妙,是與生俱來的。


    這種感覺可能是安逸生活帶給我的錯覺,我一出生就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父母親朋眾星捧月似的圍著我,沒人拂逆我的意見,我就是太陽,我就是宇宙中心,後來當我學習唯物辯證法時才發現,現在很多獨生子女的心理狀態都與我類似,說白了就是習慣以自我為中心,漠視他人的存在。


    這種心理也很普遍,自古就有,佛學宗師六祖慧能曾見風吹幡動,便歸結為“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仁者心動!”宋時理學家更是將這種唯心論總結為“心即理、吾心即是宇宙、心外無物、心外無理”,說的就是我們這群家夥。


    我無視父母的辛勞,漠視社會的存在,單純的以為父母會陪我一輩子,我從沒想過父母會離我而去,更沒想到這一切會發生在短短的數月之間,一切都來的那麽突然,沒有一點征兆。


    我的父親,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好人;一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遇事繞著走的本分人;一個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明知滿大街要飯的都是假的,都比他有錢,還總是菩薩心腸,這個給五毛,那個給一塊的老善人,居然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個突然犯病的精神病病人,連捅數刀不治而亡。


    事情發生在飄雪的冬季,還有幾天我們就要進行期末考試,當噩耗傳來,我茫然無措,這種茫然的感覺竟然大過於應有的悲傷與震驚。電視中看過很多生死離別的場麵,應該聲嘶力竭地大哭一場吧,應該哭得死去活來,暈倒數次,再被人用掐人中的方法救過來吧,電視中聽聞嚴父去世,孝子都是如此吧,可是我沒有,我隻是茫然,隻是不知所措,我還沒有做好父親辭世的準備,這一切是真的嗎?多年以後我還在懷疑。


    我的鼻子酸了酸,但終究沒有哭出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真的從來沒有在堂前盡過孝,真的是個不孝子。(..info)我想過當我有錢的時候,一定讓父母過得開開心心舒舒服服,一定要領父母出去旅旅遊,我想過當父母年邁的時候,我攙扶著母親走過林間小路,陪著爸爸在溪邊釣魚,我想過當父母生病時,我焦急的在醫院排隊掛號,在病床前扒著香蕉,甚至我還想過當我娶妻生子,我的兒女一邊叫著“爺爺奶奶”,一邊在我父母麵前撒嬌,父母臉上露著甜甜的微笑。不過這些想象中的孝順還沒來得及做,我的父親就離我而去了,而此刻的我竟連父親的容貌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我是被父親的同事葛叔叔接回去的,主要是出席爸爸的追悼會,畢竟我是爸爸的唯一兒子,爸爸單位的同事安排了追悼會的一切程序,周到,細致甚至有些繁瑣。那些傳了幾千年的禮節我都不懂,我隻能機械的照做。披麻戴孝,摔喪盆,扛靈幡,將父親生前的衣物枕頭燒去,燒三斤六兩的紙錢灰,到頭飯,含口錢,長明燈,哭喪棒,還要準備引魂雞和九條金魚……


    水晶棺中的父親顯得很安詳,和生前沒什麽區別,一身合體的中山裝,略顯蒼白的臉上似乎還帶著微笑,這熟悉的微笑是在慶幸自己的解脫,還是在笑鉤心鬥角的世人,忙碌一生算計一生也躲不過這條不歸路,是在滿意靈堂的設置,有這麽多人前來送行,還是高興我這個在外求學的人回來看他了。


    父親的微笑簡單而複雜,說他簡單是因為他笑得很純淨,很滿足,生前經常如此,說他複雜是因為他已經故去,沒人知道他笑的是什麽。


    靈堂裏擺著賓客敬送的花圈,上麵寫著諸如“一夕千古、駕鶴西遊、永垂不朽、巨星隕落、舉世同悲,音容已杳,德澤猶存;前世典範,後人楷模”之類的話,有人給我也準備了一個,上麵寫著“深恩未報慚為子,隱憾難消忝作人。”花圈雖不是我自己買的,但我此刻的心情卻與兩句挽聯暗合。


    送走了父親,家裏空曠了不少,母親慚愧地看著我,仿佛父親的離去全是她的錯。我沒和母親討論父親的死因,我不想再刺激她,和我的茫然不同,母親真的很傷心,傷心欲絕,眼淚都哭幹了,做了三十年的夫妻,從沒紅過臉,那份感情,我無法理解。


    送走父親的第三天,母親做了一桌子爸爸愛吃的菜,擺上爸爸用的筷子,斟了滿滿一杯酒,窗邊撒了一層柴灰,據說這一天死去的人會回家看一看。如果看到家裏人傷心流淚,那麽走得也不會開心,如果看到家裏人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就會走得了無牽掛,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看到一個人,他始終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麵貌,但他的背影我很熟悉,那一身得體的中山裝。他在前麵走,我在後麵追,他走得不快,但我卻怎麽也追不上,我們中間總保持著那段不可逾越的距離,我想大聲呼喊,但聲音卻壓在嗓子裏,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我拚命追趕,一路上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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