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宮門人過萬,常留梅縣者約莫三千餘,霍長老這一次圖窮匕見,上千人應令倒戈,足見其積威之重、權勢之大。


    此人端得奸猾老辣,昨夜趁沈落月帶人出莊追捕凶嫌,秘密召見死士心腹,借封鎖山莊的機會將這些人安插進各處崗哨,隻等命令傳達便同時發難,饒是沈落月提前布設防衛,在這內外夾擊之下也是自顧不暇。


    倘若水木未能及時趕到,弱水宮明朝就要改天換日。


    天狼部化作一支利箭,將這張羅網刺破了一道致命缺口,沈落月到底是弱水宮的右護法,甫一衝出重圍就立刻召集人手配合天狼部反攻,一時間殺聲四起,狂風卷血如雨落,整座羨魚山莊幾乎淪為血池煉獄!


    白道眾人本是上門討個公道,沒想到會卷進弱水宮內亂,出現了不少死傷,饒是穆清不願插手別派陰私,心中也難咽下這口氣,擺脫劉一手和秋娘留在院中照看同伴,她與江平潮並肩朝霍長老逃離的方向追去,那前麵是亡命之徒,後方有殺紅眼的眾多高手,進退都是血染荊棘路,不如擒賊先擒王,披荊斬棘開出一條生路。


    望舒門劍勢輕靈,海天幫刀法重鈞,兩人一路衝破數道關卡,斬殺攔路者不下二十餘,劍戟刀斧在他們麵前脆弱如紙糊,縱有血肉之軀化為盾牆,也擋不住滿腔恨火。


    然而,當他們終於追上了霍長老,卻同時頓住了腳步。


    夜色烏沉,水木從石林小徑中走出,狼頭長弓與箭囊都負於身後,手裏拖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胸口血洞觸目驚心,正是霍長老。


    江平潮與穆清對視一眼,心下都是驚駭,他們殺出重圍時水木還在院中,如今卻趕在自己二人之前抵達,水木的輕功恐怕已是絕頂之流,再觀屍身傷口,至少三十丈開外一箭穿心而過,放眼武林莫說同輩,便是連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也少有能及!


    江平潮暗自握緊刀柄,霍長老雖死,弱水宮依舊情勢不明,這位左護法的態度決定著他們這一行人是否能夠安然離開梅縣,若非萬不得已,絕不能與其交惡。


    似乎察覺到氣氛冷凝,水木抬頭看向二人,他應是很少笑過,麵容冷峻如頑石,看得穆清心下發冷。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首惡伏誅,二位隨我回吧。”


    三十餘丈路,輕功高手隻需幾息便可至,走回去也用不了太久,隻是這一路血流成河,每邁出一步,都像在死人身上踩過一腳。


    院落之外,屍橫遍地,天狼部的弓箭手早已奔向別處戰場,倒顯得這裏冷清下來,恍若鬼宅。


    水木將他二人送到這裏,過門而不入,沉聲道:“煩請諸位今晚在此歇息,我會讓人送來醫藥食水。”


    弱水宮內亂未平,自然容不得白道人士亂走生事,與其說是“歇息”不如說是“軟禁”,奈何形勢比人強,眾人都知道此時不該妄逞英雄,即便滿心不悅,終是按捺住了性子。


    穆清勉強笑了一下,道:“那就多謝左護法了。”


    水木頷首,調來一隊衛士守住院落,拖著霍長老的屍身去找沈落月會合了。


    江煙蘿正跪坐在一名傷患身邊為其包紮,狀似不經意地往門外看了一眼,知道今夜鬧劇的結局已然注定,而整場大戲卻不過剛剛開始。


    暮夜之下,山石草木都被殺氣激得瑟瑟發抖,鮮血漫過路徑滲入泥土,江煙蘿看得有些出神,不知被如此多的血肉滋養過的土地,來年究竟會長出多少野花青蕪呢?


    無獨有偶,山莊正門外,白鏡湖心塔上,此刻也有人這樣想道。


    白鏡湖是梅縣景致最好之處,可惜被弱水宮占據了這風水寶地,少有外人能夠來此觀景,今夜腥風血雨殺意濃,湖心塔上燈火通明,原本在此駐守的崗哨都被丟進湖裏喂了魚。


    “登高望遠,當真是別樣好風景。”


    昭衍站在塔頂舉目眺望聳立對岸的羨魚山莊,但見血色火光交映如霞,撲麵而來的夜風不僅帶著水汽,隱約還能聞到一股子血腥味,他凝神看了許久,不禁感慨道:“弱水宮多年基業何等宏偉,不知今夜過去還能剩下幾成?冰雁姐,你這心裏難道一點也不覺肉疼嗎?”


    方詠雩站在他身後,攏著大氅凍得臉色發青,聞言渾身一震,看他的眼神猶如見鬼。


    當然,若是穆清和江平潮等人站在這裏,見到慘死暗巷的他又全須全尾地出現,恐怕也要以為自己撞邪。


    昨天早上,昭衍跟方詠雩定下引蛇出洞之計,轉明為暗,化被動為主動,此事說易不易,難在雙管齊下——


    依照線索推論,霍長老當是殺害駱冰雁的幕後真凶無疑,此人老奸巨猾,人證物證幾乎都被毀了個幹淨,方詠雩繼續留在羨魚山莊已無意義,不如設法離開,替昭衍去查葉惜惜二人被殺的案子,將那隱藏更深的謝青棠引出來,畢竟比起來曆不明又立場成迷的昭衍,除掉先後破壞對方兩次陰謀的方詠雩才是當務之急。因此,方詠雩在出發之前就知道自己此行必會招致殺身大禍,謝青棠的武功不在昭衍之下,方詠雩做不到滅口就隻能藏拙偷生,霹靂彈能為他提供掩護,得到密信的劉一手也會趕來幫他偷梁換柱,而謝青棠欲行栽贓嫁禍之事,必要留一活口,隻要石玉來不及看清,自然性命無虞。


    倘若沈落月真是與謝青棠勾結的蒙麵女,絕不會放過這樣一個大好機會,勢必聯合白道眾人向霍長老發難,而霍長老苦心謀劃了這場弑主血案,怎會甘願栽在沈落月手裏,隻要他們撕破臉皮,是人是鬼就該露出本來麵目,叫詐死蟄伏的駱冰雁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想知道殺死弱水宮主的凶手是誰,卻沒人想到駱冰雁根本沒死!


    唯一猜到真相的人,隻有經曆過相似遭遇的昭衍。


    當年薛泓碧能在絳城置之死地而後生,靠的就是詐死一法,易容術固然精妙,終究比不上天生的皮相謹慎周全。


    殷無濟耗時月餘才找到一個跟薛泓碧形容相似的凶犯少年,駱冰雁手裏卻有一個現成的替死鬼,即是她的親妹。


    猶記得那晚夜宴,駱冰雁曾說尹曠連她親人也不放過,這才令她狠下殺心。


    二十年前,駱冰雁羽翼未豐,為何急於對老宮主尹曠下手?


    一是她年紀漸大色衰愛弛,二是尹曠看上了她長大出落的妹妹駱清荷。


    駱清荷的容貌極似駱冰雁,卻要比她年輕漂亮,又是元陰未破的處子之身,對年老體衰的尹曠而言無異於靈丹妙藥,等她滿了十六歲,尹曠就要駱冰雁將她獻上做爐鼎。


    駱冰雁父母早亡,妹妹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為此鋌而走險,聯合霍罡提前發動叛亂,設計毒殺了尹曠,而在此事之後,駱清荷拒絕了安居在外,她銷毀自己存在過的一切痕跡,變成了駱冰雁的影子,為她在暗地裏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兩年前駱冰雁受傷閉關,為了穩住惶惶人心,也為了震懾霍長老和沈落月,駱清荷偶爾會頂替身份現身人前,她跟了駱冰雁一輩子,熟知駱冰雁的一切,即便是霍長老也不如她了解駱冰雁,更遑論旁人。


    這對姐妹相依為命,駱冰雁一個人撐起了駱清荷的天地萬物,當她知道駱冰雁麵臨殺身之禍,弱水宮裏還有內鬼虎視眈眈,她會做什麽?


    “……她替我去死。”


    風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拂得衣衫獵獵作響,站在昭衍右側的黑衣女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招魂幡,隻言片語之間,千百冤魂呼嘯同哭。


    羨魚山莊裏新增了無數死人,這座湖心塔上卻有兩個“死人”還陽複生。


    昭衍自己就是前車之鑒,他始終懷疑駱冰雁詐死,於是與方詠雩合作,前往冰窖一探究竟,當他發現屍體的鼻子時,就知道這個人必定不是駱冰雁。


    駱冰雁善於調香製毒,常年接觸和嗅聞藥物,指尖和鼻下都有一點無法消除的淡黃色,因此她的妝容較濃,又把指甲齊緣剪去,還塗上蔻丹遮掩了瑕疵,當天昭衍潛入臥房送信時,她恰好卸了妝,便把這些細節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泡在溫泉裏的那具屍體雖也塗了蔻丹,指甲卻長過了指尖,鼻下更是光潔白皙。


    昭衍確認了這點,便“借”走了屍體的頭顱,既為攪亂池水給方詠雩製造機會,也為了逼出駱冰雁。


    無論死者究竟是何身份,她對駱冰雁必定重要非常,再加上他把自己置於險地,亦是將線索和性命綁在一起放在駱冰雁手裏,她若想要拿回死者頭顱,就隻能救他衝破重圍。


    當人頭回到駱冰雁手裏的時候,昭衍隻覺殺意猶如芒刺在背,他做了一場豪賭,萬幸是賭贏了。


    “今夜之後,霍罡必死,門人折損逾千百,弱水宮將要元氣大傷。”


    駱冰雁望著那座猩紅的山莊,麵上難辨喜怒,隻將五指在風中虛虛一握,道:“刮骨療毒,總要好過木死中空。”


    昭衍問道:“除掉霍長老,還有謝青棠這個心腹大患,駱宮主意欲何為?”


    “等。”駱冰雁輕聲道,“他藏了這麽久,也該冒頭了。”


    謝青棠此番前來梅縣,一是分裂白道兩大門派,二是利用沈落月蠶食弱水宮,頭一件事已經失敗,他不會容忍第二件事也步上後塵,這才親自逼殺方詠雩,設法栽贓給霍長老,他們打了一手如意算盤,偏偏水木橫插一腳,怎能甘心為他人做嫁衣?


    方詠雩眉心微擰,道:“霍長老這次突然發難,打得沈落月猝不及防,水木也回來得太快,謝青棠應該意識到事情超出掌控,未必會上鉤。”


    案發至今不過三天,遠在臨州分舵的水木不僅得到了消息,還提前半日趕回梅縣做好部署,謝青棠不是傻子,不可能察覺不到其中有貓膩。


    “餌已經放好,他這次若是不咬,以後也就沒機會了。”駱冰雁雖然在笑,聲音裏卻藏著絲絲冷意。


    方詠雩道:“什麽餌?”


    “當天看到那封留書,我就派人前往臨州給水木送信。”駱冰雁笑道,“我在信上寫明——若我不幸遇害,誰查出了凶手,誰就是下任弱水宮主!”


    方詠雩一時愣怔。


    死者是駱清荷而非駱冰雁,這個秘密唯有他們三人知道,如今在外人眼裏,駱冰雁已經死在溫泉洞窟,設局殺害她的真凶就是霍長老,查出真相揭穿凶手的功臣正是沈落月,在場諸人有目共睹。


    然而,他們已經知曉沈落月勾結謝青棠,這場禍亂背後藏著補天宗這一幕後黑手,駱冰雁如此決定豈不是把心血基業送到了仇敵手裏?


    “我若是活著,謝青棠絕不敢咬餌,可現在不同了。”駱冰雁輕笑,看向昭衍,“你冒死偷走人頭,不就是為了幫我圓謊嗎?”


    身為補天宗的暗長老,縱觀整個泗水州,能讓謝青棠忌憚的人隻有駱冰雁和霍長老,而這兩人都已不在了。


    水木固然強大,可在失去駱冰雁這一靠山後,他不是謝青棠和沈落月的對手,若將此信拿出來,無異於向沈落月示好投誠……如此美味的餌,誰能忍住不動心?


    弱水宮已經經曆了一場內亂,若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宮主,對沈落月和謝青棠背後的補天宗都是一件好事。


    昭衍臉皮奇厚,拱手道:“哪裏哪裏,倒是駱宮主大人有大量了。”


    方詠雩恨不能踩他一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駱冰雁微微一笑,道:“方少主,你撿到的那顆梅花釘還在麽?”


    方詠雩點頭,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一顆小小的五瓣梅花釘。


    “有這物證在手,再加上沈落月身上的傷口,葉惜惜一案可破。”駱冰雁臉上浮現冷色,“沈落月這個吃裏扒外的小賤人,且讓她快活兩天。”


    “兩天?”


    “欲將霍長老及其心腹死忠一網打盡,少說也要兩天。”


    昭衍挑起眉:“首惡伏誅,叛逆授首,舊案當做了結,新主也該上位了。”


    “既然要釣魚,總得等魚咬住了餌才敢提竿。”


    “若是魚把餌囫圇吞掉就跑呢?”


    “我們別無選擇,隻能放手一搏。”駱冰雁的笑容猶如一株毒花,“否則,等大魚成了王,不僅漁船要翻,小魚小蝦也活不下去了。”


    弱水宮若遭補天宗蠶食,整個泗水州都會被周絳雲的陰影籠罩,他是聽雨閣在江湖上的最大盟友,也是武林最大的毒瘤,其勢力越大,動亂也會越發不可收拾,長此以往,黑白兩道都會慘遭打壓。在這件事上,立場不是無可跨越的界限,利害才是最重要的。


    即便是方詠雩,此刻也隻能沉默,駱冰雁這番話著實在理,倘若補天宗繼續壯大下去,等它一統黑道六魔門,於白道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昭衍的眼神卻有了些許變化,他緊盯著駱冰雁的臉龐,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麽。


    駱冰雁對他輕輕搖頭。


    昭衍長出一口氣,終是沒有說話,隻將目光望向那座血色山莊。


    殺聲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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