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已過,頭頂的日頭也越發高升。


    陽光籠罩下,從遊廊走向戲台的兩人身上也微覺暖意,甚至因走的稍快了些,兩人鼻尖額角竟都有些微微冒汗。


    但當他們在無遮無攔的青石戲台上站定,被早春的冷風裹著湖上水汽一吹,兩人都忍不住被寒意激的一抖。


    “嘶……好冷的風啊。”


    看來想讓母親出屋,還是太早了些。


    丹陽喃喃自語了一句後,轉頭看向身後亦步亦趨,毫無異議的默然跟她來到此地的美少年。


    琉璃般剔透的雙眼,隻安分的半闔著,視線仿佛一直都是恭順的,隻看向足尖前半步左右的距離。


    但很可惜,他的心思早已在最初驚愕看向她的那一瞬間,就已被納入眼中,昭然若揭且無處可藏了。


    丹陽看著強忍不安與忐忑,佯裝淡定的少年,忍不住暗中失笑。同時逗逗對方的心思和惡趣味,也不由得冒出來。


    一念及此,她微眯了眼,略沉吟後,就故意佯裝紈絝模樣。


    輕靈的三兩步走到對麵的美少年墨陽身邊,邊笑眯眯的用輕浮口吻,道:


    “墨大家可知,我為何請你來此?”


    其實,墨陽自見到眼前這少女,認出她就是曾在梨香園出事前,莫名出現又莫名消失的那人後,精神就一直處於恍惚中。


    而這一路,除了初入公主府後花園時被驚到,其他時候則都在胡思亂想。


    也因此,當感到有人靠近,墨陽下意識後退的同時,他已迅速脫口而出的道:


    “上次在梨香園的事,小生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還請郡主高抬貴手!”


    墨陽邊說著,直接拱手彎腰,猛地一揖到底。


    丹陽的確是想問兩人初遇之後的情況,但沒想到玩笑般的舉動,會讓對方如此如臨大敵。


    看著麵前矮了大半截且還在微微顫抖的少年身影,她暗自反省自己的玩鬧過了火,邊上前一步,扶起正緊張忐忑的快要暈過去的墨陽。


    “嗯,如果我說不在意之後的發展,那完全是自欺欺人。但我好像也沒做什麽,讓你如此懼怕的事吧?或者,是你聽過我的名號?”


    所以妄想過深,甚至直接想歪了?


    雖然丹陽沒把話說全,但混跡於戲班與各種高門大戶中的名伶,自然能聽出弦外之音。


    墨陽被一把拽起後,耳邊又傳來語氣中滿含自嘲的話,整個人都忍不住一愣。


    他毫無疑問聽懂了丹陽郡主的未盡之言,卻也因此,想起一件事來。


    上一次兩人初見,這位自稱商戶女的少女,不僅沒對他有任何妨害的地方。還幫自己擺脫了一大麻煩,甚至在最後還親切的給自己打氣與提了一番建議。


    直到這一刻,他再想起時,都忍不住心口發熱,鼻頭發酸,眼角還有一陣陣濕熱感。


    而反觀自己之前的胡思亂想,也的確是在聽到看到押送自己到此的禦林軍統領恭敬的稱呼這少女,做丹陽郡主的那一刻起,才不斷冒出,並在腦中演繹的越發離譜。


    墨陽不知自己是因想起當初受的恩惠,還是因自愧於“恩將仇報”般的將諸多成見加在往日的恩人身上。


    反正不過片刻,他的臉色就已紅比水中的錦鯉,好似還在陣陣發熱。讓他恨不得,一頭紮到水裏,即能給自己降降溫,也能掩藏了不堪。


    丹陽見麵前的美少年,雖霎時間就紅透了一張臉,但拘謹僵硬,膽戰心驚到瑟瑟發抖的姿態早已不再,這才又笑著繼續說道:


    “這才對嘛,我有什麽好怕的?又不能吃了你。”


    玩笑了一句之後,丹陽才正色繼續道:


    “雖說,我將你借來府中完全是場意外。但即如此巧,就不能浪費了這次機會。不如你和我說說,那日之後都發生什麽?”


    她吩咐了一句,邊找了處遠離岸邊,被日頭曬得微有些燙的欄杆靠了上去,邊招手讓墨陽也到她身邊,如法炮製。


    墨陽初時還不敢,但被丹陽郡主拉了一把時微掙了一下,差點兒讓兩人都掉落水中,這才不得不在丹陽郡主的強硬下,“屈服聽命”。


    而之後,因他與眼前人都專注在言語與回憶中,反倒完全忘了不可與貴人平起平坐的規矩,越發隨意自然起來。


    丹陽聽過墨陽的敘述,與她當日的預想大致沒有多少出入,也於韓青嵐之後曾與她說過的那一日的情況,大致相當的情況後,隻微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而這其中,因墨陽一直身處梨香園,知道的消息和細節自然比跟蹤她返回公主府,又去而複返的韓青嵐就更多更詳盡。


    所以,直到待眉目如畫的美少年全部說完後,丹陽才又開口將心中疑問,細致問出。


    “依你所言,那些後來盤踞在主戲樓四層的家丁仆從,很可能並不是某一家的?”


    墨陽關於這點,其實隻是一語帶過,且還頗有些語焉不詳。


    他沒想到,丹陽郡主聽過那麽一大車話後,竟直接就點中了這一句——他完全憑自己主觀臆斷,給出結論的一點。


    墨陽立時覺得嗓子有些發幹,不知能不能再說的更多或更細。


    而就在他目光遊移,額角見汗時,一旁與他咫尺之距的丹陽郡主,忽笑道:


    “你別擔心,我知道這話可大可小,所以絕不會對旁人透露一個字兒。更不會牽連上你與梨香園的任何人。”


    “但這事兒對我來說十分重要,還請你實言相告。”


    說著,丹陽垂首,並在胸前拱了拱手。


    為了不讓對麵水榭之中,此時不知走到何處的趙參軍發現異樣,她能表示誠意的神態與動作都十分有限。


    但誠懇與迫切的態度,通過說話的語氣,以及神情,也足夠傳達到與她不足一臂遠的少年心中。


    “啊!郡主您,您折煞小生了。”


    墨陽差點兒被嚇得跳起來,但被對麵的丹陽郡主眼明手快的拉住胳膊,這才沒將驚訝的心情轉成實打實的動作。


    他迎視著對麵少女眼中的灼灼目光,心中不僅因曾受惠於少女而難已拒絕。


    這一刻,他莫名的覺得,也許眼前這位貴女,並不會像往日裏那些油嘴滑舌,欺世盜名的鄉紳老爺們。


    也許,他可以信任眼前的少女,為自己和班主搏個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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