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丹陽郡主蹲下時,整個人立刻警惕的後退了一大步,與之拉開距離。


    “我是誰又如何?你們不是為了酒錢,來找田先生嗎?”


    也許是丹陽的笑容,表達出足夠的友好和親善,少年再開口時,警惕之中的敵意,明顯少了許多。


    丹陽搖了搖頭,澄清道:


    “當然不是,我們是來找這位老先生幫忙的。”


    少年聞言,一眼撇過地上的門板碎渣,又再看回丹陽兩人。


    丹陽迎視著少年清澈,並因過於消瘦而不瞪自大的雙眼,一時也有些難以維持笑臉了。


    “呃,這裏麵呢,是有些誤會的。”


    好在這少年雖明顯不信,卻也沒多糾結。


    “既然你們不是哪裏的酒肆老板和老板娘,就不用在這裏多呆了。”


    且看說話時那熟練度,似乎無論聽到何種理由,隻要不是他熟知的那一種,就能開門見山如此回答。


    丹陽抬頭專注聽了一瞬,不遠處的茅草屋裏傳出的如雷鼾聲,無奈一笑,點頭道:


    “看起來,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呐。”


    照這狀態判斷,屋裏那人要真是徐清,那無論談什麽,都要等他至少兩日後的酒醒了。


    韓青嵐卻在少年給出這回答時,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後,又掃了一眼丹陽郡主今日身上,應是特意低調的衣著。


    但即使他和這丫頭,故意想泯然於眾人,但怎麽看也不像是茶樓酒肆的掌櫃吧?


    且聽著小子說話時的語氣,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兒?怎麽看的!


    而這時,少年見丹陽與韓青嵐兩人並無威脅田先生的意圖,便自顧自的又走到韓青嵐麵前,一伸手後,坦坦蕩蕩道:


    “有勞,給我。”


    韓青嵐聞言,一挑眉,手上一頓後,倒也很爽快的將酒壇子遞向少年。


    物歸原主是應該的。再說這酒雖很香,但他一來不嗜酒,二來,也不想一直抱著這麽個累贅。


    可誰知,丹陽卻在少年即將抬手接過酒翁的刹那,直接一步跨過來,擋在兩人中間。並瞬間抓起少年的手,“啪”一聲拍在自己兩手之中。


    “你這酒,我,呃,我們買了!”


    丹陽原本打算說自己買下,但又不願再接過那沉重的大壇子。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兒,就從“我”,十分不情不願的,變成了“我們”。


    少年被驚了一下,瞬間渾身緊繃的,大步連退了數尺才停住腳。


    靈敏和迅捷的動作,讓丹陽都沒來得及看清,人就已在三尺開外了。


    韓青嵐見狀,眼中立時閃過一抹欣賞,緊接著就是惋惜。


    真是,可惜了。


    這麽一顆習武的好苗子,若繼續如此食不果腹下去的話,隻怕就要壞了身子的根底了。


    就算再有天賦的良才,若連身體的底子都養不好,又談何其他呢?


    丹陽其實也被少年的反應嚇了一跳,當意識到是自己突然舉動導致眼下這狀況後。她立刻抬起雙手,做了個展示無害的平舉動作,並衝少年歉意的笑道:


    “對不住啊,沒想嚇你的。”


    少年的後退完全是本能反應,當他站住腳後,其實就已察覺出眼前的少女,甚至一旁的男子都沒敵意。


    因此,他邊留意著少女舉動和話語,邊暗自握了握掌心中,有棱有角卻明顯並不具有威脅性的硬物。


    記得少女突然出現在他麵前時,是在說,要買他的送的酒吧?


    回憶起這一點的少年,卻也越發覺得奇怪。


    他掌心中已辨別出形狀的這東西,竟能買一壇子好酒?


    那明明就是一顆,不怎麽飽滿還有些幹癟的瓜子嘛!


    好奇心作祟,少年確認兩人的確沒打算對他不利。這才將緊握的拳頭,伸到眼前,攤開並展平。


    他想親眼看看,究竟什麽瓜子,能這麽值錢。當然也是確認,這少女並不是胡言亂語的在耍他玩兒。


    而這一眼,卻讓這少年,徹底傻在當場。


    原來,讓他覺得硌手,以為是風幹掉的瓜子兒,竟是銀光閃閃的!


    雖然少年從沒用過,甚至摸過銀子。但沒吃過豬肉,他也看過豬跑啊。


    酒肆中有人就用碎銀子付賬,隨意丟在杯盤狼藉的桌麵,等著小二上前收取。


    他的確是沒資格去收銀子,但收拾殘羹剩飯,端盤子端碗兒的苦活髒活,都要他這種小幫傭做。


    所以,他見的銀子,也不算少了。


    也因此,隻一眼間,少年就知道此刻握在手心裏的銀瓜子兒,是成色最上乘的那一種雪花銀。


    且因這銀子實在太漂亮,他雖也隻見過一次,還是幾年前,但這會兒卻還清楚記得。


    當時整個酒肆都被因晚間結賬時,那一錠五兩的雪花銀轟動了。前後院兒的人,能騰出手的都趕去看呢。


    當時掌櫃的還說,這回可是賺大發了。這麽純的雪花銀送去金鋪,能換回整七兩多的市麵銀呢。


    而眼下他手中的這個。若是不論那惟妙惟肖,精巧的做工,隻按這成色算。這一顆感覺不出重量的小東西,大概能換成一大角半兩的碎銀吧?


    丹陽見少年盯著銀瓜子不動,一時還以為是他運的酒品質太好,這些銀錢不夠。


    她雖在上一世做了許久的管家婆,還是隻能出力當牛做馬,卻在府中一絲威嚴和氣勢都無的那種。


    所以,銀錢上的事兒,她最多隻管到賬麵上。加之又很少有機會,也更不願意出府。自然也就不太清楚市麵上,酒肆茶樓中的東西都該是什麽價碼。


    丹陽看著少年越發複雜的神色,心中立時就認定,自己這銀子是給少了。


    “嗯,這位小哥。若銀子不夠的話,你隻管開口就是。我,呃,們,絕不會強取豪奪你的酒……”


    但她的話還不等說完呢,少年聽後卻一咧嘴,幾乎是慘笑著,嗬嗬道:


    “怎麽會不夠?就這一顆,大概都已足夠買十壇菊花釀,外加七八個我了吧?”


    丹陽聽到這話一愣,又被這小少年的淒慘笑容,扯得胸口一痛。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鼾聲震天的茅草屋,當目光再次轉回少年身上時,忽就笑眯眯的一抿唇。


    “既然這樣,那我就用這顆銀瓜子,買下你和這壇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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