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之際,她已經在熙攘如潮的大街上。


    她一路走一路看,越轉悠她心裏越暢快。奉城不愧是個大城,街上雜耍的擺攤的她一路走下來數都數不清了,吆喝聲還總是不經意地從身邊炸出來。不過她在意的不僅僅是這裏的人,更是這裏的廟宇。


    短短一炷香,光是她看見的就有三四座廟宇,供奉的還是不同的神明。每一個她都進去參看了一番順便上了幾隻香火。這裏人多,信奉的神明也雜。她心裏思忖著,走著走著不多時看見一塊不錯的地皮。


    倒是個蓋廟的好地方。


    她剛停住腳步多看了兩眼,一個人打酒肆裏跑到她跟前,那人站住腳步打量她,眼睛上下亂瞟,似乎要把她裏裏外外看個透。


    “小姑娘你是建府宅還是做生意啊,我是旁邊酒肆的店家,我這塊地方圓幾裏人都爭搶著要呢,我看你有眼緣,今兒個你要是看中了我就賣與你了。”那店家大手一揮,樂嗬嗬笑道。


    “我要蓋十座廟,規模不需要那麽大,隻要立個像擺個壇過路人能看見就行。”她掏出錢袋子遞給那人。


    店家把袋子在手裏拋了拋,眨眼的功夫白眼就要翻到天上去,把錢丟進她懷裏就巴巴瞪著眼,“你這不是拿我當樂子嗎!這麽點錢還買地蓋廟,就你這點雞毛蒜皮一座都蓋不起來,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紫陌竟不知,這幾千年來瞬息萬變,她不出山,世間卻早已經是另一幅模樣。她手裏的金銀放在以前不要說十座廟二十座廟都綽綽有餘,放在如今竟是連一頭牛都買不到。


    “這樣吧,往前拐角的地方有個不大的柴房,我就發發善心賣給你了,你拿來幹什麽都沒人管你。”店家奪過錢袋子開口道。


    到了地方,那小柴房比店家說的更不堪,磚瓦積上了一層汙垢,柴火堆上幾隻老鼠蹦著上躥下跳,牆皮嘩嘩啦啦掉的門口外邊都是,連個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沉默了片刻,著手修整這小破房子。


    有了法力的加持,小柴房很快煥然一新。


    看著空空的門匾,她盯著塑好的神像看了很久,不如就叫無命殿了,揮手之間三個大字就掛上了匾額。


    小廟看著簡陋,但該有的樣式一樣沒少。好說歹說建好了廟宇,可獲得人們的信仰和香火還是任重而道遠,她自己在壇前上了一香。


    隱約聽見門口嘰嘰喳喳,紫陌插好香爐想去看看外麵的情況,跨過小廟的門檻,突然腦子一空身體不受控製被拽著走,睜眼之間竟已大變了模樣:


    亂草紮成堆高高垛在地上,一個男人寧靜躺在雜草中,風冷冷灌進洞窟裏,旁邊石壁上三個大字——穹關道。


    怎麽又回到穹關道了?


    她抬手施法,心中默念三聲“奉城”,睜開眼依舊在原地。


    法力不夠了?


    她接連施法,卻兩手空空,好半天手中才流轉出片片微光,隻剩下一絲法力。


    地上沉寂的短鞭忽然驚動,地上那人怕是要醒了。‘言聽計從’丸的時效差不多過去了,方才小閻王又是蹦又是跳,邊哭邊笑,還把頭發纏在臉上繞了一個好大的圈……


    被控製的時候他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似乎恨不得扒她的皮吸她的血。


    她猛拍腦袋,隨後一陣苦澀。


    剛才給閻宋用‘言聽計從’丸的時候怎麽就沒好好想想之後的窘境呢。


    比如現在……


    運轉最後一絲法力,她拭去了閻宋剛才那一段的記憶。


    碰到閻宋的身體,一股充盈的靈力再次湧進她體內,似乎環繞著她的神識不斷聚集,右手臂腕上的四隻環靈也逐漸迸發出光彩,一片柔光完全將她包庇在內。


    這種感覺竟如此熟悉。她忽然想起來什麽,召出靈蛾,果然如同那次一般,千百隻靈蛾熒光閃爍翩翩起舞。


    “你在做什麽?”一聲淩冽,所有靈蛾淩亂著飛入環靈,一個個頃刻消失不見。


    閻宋盯著她的手,低垂的眼眸上下輕掃,臉上不顯喜怒。


    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紫陌悻悻收回搭在他腰間的手。指尖離開蹙金衣袍的那一瞬間,體內蕩漾的波濤洶湧即刻歸於平靜,回升的靈力也開始潰散,不知道為什麽她心底泛起一種淡淡的平靜,很快就歸為死水。


    “攸關。”閻宋輕聲一喚,短鞭自地上一躍而起,自行收在他腰間。


    從洞窟外傳來陣陣嘈雜,聲音若近若遠。


    紫陌望眼看,隻見千官踉踉蹌蹌撲過來,雙手一展把她和小閻王緊緊摟在一起,“我還以為兩位神明大人偷偷走了,我找了你們好久都沒找到,你們先不要走好不好。”


    本來她就矮上小閻王一截,和他對著站就已經很不占優勢了,千官撲過來生猛一摟,直接把她撞進小閻王懷裏,硌得她生疼。


    她雙手放著也不是,背在身後也不是,這副模樣倒像是她和千官爭著往小閻王身上撲。她扒開千官埋著的腦袋,想從三個人之間的狹隙裏挪出身子,不料這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嗚嗚囔囔,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她幾乎整個身子都被錮進胸膛之中,甚至還能聞及小閻王的心跳起伏。動也動不了,她隻能局促著蜷起身子。


    不多時,小閻王一隻手捏住了千官的胳膊,撣灰塵似的把他從懷裏揪出去,借著這個機會紫陌也悄悄挪開身子,抻平衣服的褶皺後端莊站在一邊,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千官被拉開後,一雙手不安分地拽住閻宋,他抹了抹眼淚,低聲道:“兩位大人還沒有傳授我教誨和心法呢,我已經為兩位大人安排好了居所,快隨我回去吧。”


    當夜,紫陌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摸著月光的微亮,她不知不覺就走到穹關道。


    白日裏的情景一遍遍浮現在她腦海裏。


    她先是給小閻王服用了言聽計從丸,然後就突然獲得了暫時性的法力,而那個時候正是小閻王法力潰散的時候,小閻王失去法力而她得到法力。


    難不成其中存在某種連接?


    會不會是身體的觸碰才會開啟這種連接,她細細回憶起自己的手搭在他身上時的波濤洶湧之感,那時候她確信體內有充沛靈力在流動。


    要真如此的話,按道理來說千官摟緊二人的時候,她和小閻王都快貼在一起了更應該開啟連接了,而她當時卻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她坐到石墩上,隻有蜿蜒無邊的雜草無聲與她對望。


    對了。


    ‘言聽計從’丸!


    她眼睛一亮。


    有一個親密接觸!


    在此之前正是有了一個親吻,才引發了後來的種種反常。


    她騰地從石墩上彈起,心中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夜深人靜,房門輕掩。


    誰也看不見的狹隙裏,一隻小蛾子鑽進屋內。它在空中迂回轉了幾圈,朝著床榻上的男人飛過去。他細長而分明的手隨意搭在床榻邊上,前臂之間纏著厚厚一層鎏金黑紗,即使在晚間也沒有褪去。小蛾子在黑紗上停靠了片刻,一躍而上落在男人的唇邊,輕輕細啄。


    熟悉的洶湧澎湃感再次襲來。


    這個方向果然是對的。


    既然如此,小閻王先借你法力用一用。


    紫陌收起羽翼,望了一眼床上那人緊閉的雙眼,她緩了緩心神,沉浸在靈力互通的浸潤中。


    頭頂忽然一陣火辣辣的痛,她撲動翅膀挪了挪身子,痛得像被烤熟了一樣。正要再扇動翅膀,卻動不了了。她仰頭,一個巨大的手掌蓋上來,把她阻進深深的黑暗裏。


    被提溜著丟在地上,她瞬間被震出原身。


    “我不招惹你,你倒是先招惹上我了。”閻宋撚了撚手,坐起身冷冷道。腰上的短鞭忽然顫動,他單手撫在鞭上,隨即發現了什麽似的微閉雙眼。


    看樣子是在調轉體內靈力。


    紫陌悄悄往門口挪動。


    他渾身的微光越來越淡,最後竟一絲也看不見了。眉頭緊蹙的時候他突然睜眼,換上了一冷冰冰不見血色的麵孔。


    “好啊,難怪這幾日我靈力失調,也難怪我找不出原因和破綻,原來都是你在搞鬼。整日裝得什麽都不會,背後卻偷偷使手段。連我都能糊弄過去,看來你有幾分本事。”


    閻宋步步緊逼,短鞭在他指尖中輕輕一轉,在胸前繞了個花,眨眼之間便抵在了紫陌的心口。


    鞭子上尖銳的刃似乎隨時能挑破她的皮膚,她連連往後退,刃口步步緊逼直到她毫無退路。


    “怎麽不說話,心虛了?拿出你真實的實力來。”


    她嗆到牆角,默默無言。


    “我哪有什麽實力啊,我的本事你不都看見了,我也是無意發現你我靈力互通,絕非故意為之,更沒有什麽目的。“


    閻宋眼中的殺氣她一清二楚,即便她剛才偷取了一丁點法力也絕對不足於和閻宋對抗,和他對招必然是死路一條,不過用來逃跑還是可行的。


    眼下隻有走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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