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的回話讓吳複和焚香皆是變了臉色,在彼此對望的時候,彼此都瞬間明白了這眼神裏的意思。


    “人在哪兒!”


    吳複心裏一陣著急,卻又隻能夠強作鎮靜,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鄒正言會帶家丁硬闖,到時候就算他想隱瞞住焚香在這裏的事實都不行了。


    “在大門那兒,鄒大少爺正等著少爺去見他呢?”


    既然是鄒家人,有點見識的人家都會知道他的名諱以及這名諱的重量,就算是再囂張再失禮,似乎也是情有可原,更何況現下已經沒那個時間去想著怎麽把這些唐突的話變得婉轉一些了。


    “……你先去那兒回複一聲,說我馬上就到,另外,陸娘子在這裏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要提,透漏了點風聲我就唯你是問,聽明白了麽!”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


    小廝連連點頭,離開的時候步伐都有些踉蹌,可見事態之嚴重性,吩咐完小廝,吳複這才回過頭來瞧焚香,見她麵色蒼白,本來還想安慰上幾句,可是已經沒那個時間了。


    “我該怎麽做!”


    這場艱難而又緊急的對話,還是焚香先開的頭,吳複沉思了一陣,忽然便將焚香拉到了一邊。


    “你最好還是先回去,收拾些東西到我們家在義烏的別院避一避!”


    焚香點了點頭,知道現在不與鄒正言正麵衝突是最明智的選擇,隻不過吳複是想留下她,而她卻是為了保護鄒正行。


    “好,不過,若是要避,也不在乎這一時一刻,我比你理解鄒正言,他會親自來找你,估摸著也是有所顧忌,更別說會帶人去你後院查了,反倒是我,若是輕舉妄動,就會正中下懷,我先回去,你好好去安撫他,我們靜觀其變吧!等你消息!”


    兩人相互點了點頭,焚香便沒有再坐片刻停留,抽身離開了吳家主宅,吳複見她遠離的背影,不免也鬆了一口氣,這才轉過頭來走進會客廳,他剛坐下來沒多久,鄒正言便已經到門口了。


    “好久不見了,吳公子!”


    鄒正言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吳複,似乎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那樣,拱手行禮,吳複見狀,趕忙也站了起來,將他從門口迎了進來。


    “可不是麽,鄒大公子,咱們可是有好多年不見了,近來可好啊!”


    “哎,煩心事多啊!先是老二,再是老三,這事情一件一件,就沒有讓我省心的,在下不像吳公子你,家庭和和美美一家人呢?是過的平平淡淡,無風無浪,不說了,不說了!”


    鄒正言一開口,便井井有條地將鄒家的近況給交代了一遍。雖然說得不是很清楚,卻已經足夠讓吳複無法用鄒家的事情明知故問來拖延時間了。


    吳複笑了笑,當然知道鄒正言為何這般主動開口,剛喝完幾口茶,他便隻好進入正題,以免這會麵太過冷場,讓鄒正言正好有個由頭不再留在這兒又溜到其他地方去,現在他和焚香最需要的便是時間,最想知道的也是鄒正言的真實想法,而這兩者,都是可以從與鄒正言的談話之中得到。


    “那麽這次鄒大公子來,隻是來敘舊!”


    話一出口,別說是吳複了,就連鄒正言自己都不信,可是他心裏想的和他回答完全不是一個樣,這邊正在笑這句話的客套,另一邊卻點頭示意應承了下來。


    “自然便是了,咱們兩家這麽多年來沒聯係,有時候做鄒家繡房的生意的時候,還真是想你這個合夥人想得緊,哦,是差一點成合夥人!”


    鄒正言微微一笑,講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實在暢快,可是吳複卻一下就變了臉色,他揮了揮手,讓閑雜人等都撤了個幹淨,這才又開口。


    “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鄒大少爺記得可真清楚!”


    “咱們做生意的,記性可是用來吃飯的,怎麽可能丟呢?其他的事情我一樣也記得很清楚,吳公子,你若是記性不好了,我是可以提醒你一番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以鄒正言起頭,又以他收尾,兩個人端茶互相望著笑了一陣,仿佛又回到了相安無事的品茶時間。


    “嗬嗬,鄒公子可真有意思,句句不離開公事,既然如此,咱們便談談公事,如何!”


    鄒正言聽到吳複這麽開口,趕忙放下了手中茶碗,指了指吳複道。


    “有意思,便說來聽聽,是談什麽公事!”


    “……繡房的事!”


    鄒正言的話沉寂而又令人琢磨不透,讓談話再次陷入沉默之中,這樣的沉默,竟然連茶碗和茶蓋相碰的聲音都沒了。


    “繡房之事,您打算從何談起啊!”


    吳複怕鄒正言是有備而來,所以故意提起吳家重起刺繡作坊之事,卻又帶著幾分僥幸,故而拿話刺探,誰曾想鄒正言卻也答得滴水不漏,曖昧不明,讓他無從判斷。


    “既可以從以前咱們談妥的地方開始,也可以從你們已經重建起來的繡房開始,就看吳公子是個什麽個意思了!”


    吳複但笑不語,隻是聽著鄒正言的話。


    “吳公子,您總還記得七年前,我那才十四歲的二弟鄒正行曾經找你談過什麽生意吧!”


    鄒正言突然站了起來,在沒有吳複的允許之下,依舊坐到了主位的另一邊,隻見吳複歪著頭,似乎認認真真地想了一陣,這才微笑回道。


    “對不住,還真不記得了,不如鄒公子提示一下,二少爺曾經是向在下提過哪單生意!”


    “好說,好說,舉手之勞罷了!”


    一番談話下來,吳複雖然表現如常,可是鄒正言心裏也自然清楚,他已經一點一點地拿回了主動權,越發這麽肯定,他便越是不著急了,說話的時候,索性就將整個人都靠在了椅子裏,吳複知道,這是他享受這場遊戲的開始。


    “七年前,我那隻有十四歲的二弟鄒正行異想天開,竟然想要吞並掉富甲一方的陸家繡莊,隻不過那個時候的陸家牢不可破,從上到下,從老到少,大家都齊心協力,便想著共同抵禦外來者,遠沒有現在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這也讓我二弟的想法更是變得難上加難!”


    “這麽聽起來,正行少爺還真是胸有大誌,令人佩服!”


    吳複笑著應答,兩個人像極了唱雙簧的人,明明是在說著一個已經滾瓜爛熟的劇本,卻在按部就班,並不著急一下就將劇情演完。


    “可不是麽,當時的二弟可了不得了,不知道從哪裏竟然知道了陸家與吳家之間的恩怨,並且還尋到了吳家家中,說服了別人出錢出力,與他一起吞並陸家,吳複公子,那個時候,您才幾歲呢?”


    鄒正言突然斜倚著他與吳複之間隔著的那個茶幾邊,將身子更是離吳複近了些,似乎是想將他臉上表情一絲一毫的異常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吳複的表現卻讓他失望了,除了平靜與淡然以外,沒有分毫。


    “嗯,若是七年前,大概那個時候我是二十歲!”


    “二十歲,那個時候主事的人,便是您了吧!”


    “嗯,已經是我了!”


    世人皆知,吳複從十六歲開始便獨自一人撐起了吳家,二十歲的時候才娶了書香門第出身的曲池,就是現在的吳夫人,鄒正言這般明知故問,隻不過是一種布局,一個又一個的真實從吳複的口裏得到確認就變成了一塊陷阱,讓吳複躲不得,更是避不了。


    “那麽我二弟到底是提了什麽條件你們肯合作,你一定是記得清清楚楚了,不如,咱們就從這兒,開始談!”


    鄒正言說著,便用指尖敲了幾下桌麵,叩叩幾聲響,讓吳複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到了他的手上。


    “鄒公子,您可是當真!”


    “當真!”


    有了鄒正言的這句話,吳複本來愁眉不展的臉忽然變得開朗起來。


    “那可能今時今日談不成了,因為當初我們提的條件,你現在是沒辦法做成的!”


    “有意思了,現下還有鄒家做不成的事,七年前咱們能夠答應下來的,七年後咱們更能夠辦到!”


    吳複聽罷,不禁搖頭。


    “這一次怕是讓鄒大少爺失望了,你們辦不到!”


    說到這兒,吳複忽然站了起來,走到了鄒正言身邊,扶住了他的肩膀。


    “因為當初鄒二少爺承諾的,是他自己……是舍妹與他的婚事!”


    話音剛落,吳複在這短暫的沉默之中突然發現,或者自己因為這麽一句話,自已經又拿回了主動權,哪裏知道鄒正言卻並沒有因為吳複將他的這一軍而變臉色,隻見他抬頭笑道。


    “看樣子,咱們可以從現在的這個繡房開始說了!”


    吳複聞言,神色一凜,便知道自己在不自覺間已經中計,不管這件事情是不是鄒正言的預謀,他與鄒正行的那些陳年往事鄒正言又是否知道,這個話題竟然還是回到了現在的吳家狀況之上,吳複一時間沒了言語,隻能夠愣愣地瞧著鄒正言。


    鄒正言站起身來,一把將吳複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推開,在屋子裏轉了幾圈之後,這才回過頭來瞧著吳複。


    “我這一次來,也是代表陸家來的,若是說了什麽話得罪了吳公子,還請不要見怪!”


    “……但說無妨!”


    事到如今,吳複隻有見招拆招了。


    “嗬,就想問你一句,這新開的繡房,出來的飾物怎麽和陸家的作品如此之像,莫非……陸家娘子是到你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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