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涼意漸長。


    我彎腰在小園子鋤草,園旁長板凳之上,坐著儀態萬千的惠妃,此刻她正掩嘴取笑著我:“我說玉兒,你這身農婦打扮,要是讓皇上瞧見,他一定會瞪掉眼珠子,不敢上前相認!”


    我聽著惠妃的挪揄,把手中鋤頭一丟,跑到一旁的小水池,用木勺勺水洗手後,才轉身對著惠妃笑道:“惠姐姐,你這話就說錯了,皇上現在一心就惦記著雅嬪腹中那塊肉!”兩日前,翠韻苑傳出喜訊,雅嬪已經身懷龍嗣。


    楊繼後宮嬪妃不多,子嗣也一直不旺,雅嬪身懷身孕,楊繼自然每日過去寒暄問候一番,而且聽綠蘭說,皇上發話,隻要雅嬪順利誕下龍子,就能母憑子貴一舉封為雅妃。


    雅妃,多好聽的封號,聽聽都覺得大有內涵,不過,我隻是掩嘴一笑,就當沒有聽見,整日埋首小園中。


    一連一個多月沒有照看我的寶貝們,我不由心生愧疚,近日連連過來照看,這不,我今日早起過來,就發現惠妃已經坐著長板凳上,看著園中的十八學士,眼中一片悠長的深思和回憶。


    “玉兒,我咋聽你這話,都覺得酸呼,牙齒都酸掉了!”惠妃不知從那裏尋出一包瓜子,遞給我說著。


    我自然接過,就與惠妃同坐長板凳,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聊著:“我就不覺得酸,我還覺得甜著!”


    其實,楊繼八月初一那晚有過來月華閣,隻是被我一副冷漠的表情給打發走了,接著,就傳出雅嬪有孕的消息,所以,他一連又七天沒有踏入月華閣一步。


    楊繼不來,我也落得清靜自在,每日照看小園子之後,我就過雨仙宮看望惠妃,有時候還在雨仙宮陪著她用午膳。


    有一晚,我見外頭夜黑風高,就讓泛華安排,還專門到冷宮探望曹芯兒,幽居冷宮的曹芯兒,生活過得很拮據,加上李氏每日差人折磨,小小年紀的她,已經麵帶滄桑之意,曹芯兒見我之後,隻是拉著我默默垂淚不語,我看著她消瘦的容顏,不由也跟著心酸紛紛落淚。


    那晚回來,我默默憂心了三日,才心情稍有好轉,看得泛華再三發誓,以後一定不讓我去冷宮探望曹芯兒,我無奈笑笑,對泛華說我沒事,她才放心下去,做別的差事。


    “玉兒似乎長大了!”惠妃把瓜子殼丟了一地。


    “人總要長大的!”我與惠妃一般,也把瓜子殼直接丟地上:“幸好我未卜先知,先狠狠甩了林仙兒貼身內侍月虹一巴掌,算是出了一口氣,要是現在再打,雅嬪趁著有孕身嬌體貴,隻要一通哭鬧,我就有吃不完的兜子,惠姐姐,你都沒有看到,當時林仙兒那張楚楚可憐的臉上,是如何青紅交加的精彩和氣憤!”我拉著惠妃的手,樂嗬嗬的說著。


    “我聽泛華說,你把手都打腫了,有必要為了一名賤婢,傷著自己嗎?”惠妃細長的媚輕輕一折,拾著我的手,心疼的說著。


    “沒事,我打得舒服,如果還有下手的機會,我一定不會錯過!”我搓著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惠妃把我拉下來,水眸盯著我看,許久才問著:“玉兒,你是不是還在生皇上寵幸林仙兒的氣!”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確實生氣難過,還讓碎玉刺傷腳底,幾日走路不爽朗,不過,不知為何,現在我聽到雅嬪有孕的消息,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或許心死了吧!”說完,我垂下眼簾,掩蓋其中一閃而過的難受。


    我已經深深體會到,宮中生活愛比不愛更加難過,所以,我隻能盡量把握自己的心,我無法完全把握,讓楊繼把心時時刻刻放我身上,退而求之,我隻能保證,我自己的心不淪陷。


    “玉兒,你如果能心死倒也不錯!”惠妃幽幽言著。


    “就如惠姐姐一般,無愛卻過得自在!”我回眸,細細看著惠妃。


    “自在,或許吧!”惠妃聽我這一語,不由低吟自語著,我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暗自為她難過,同時也無奈感歎,深宮之中,尋一個過得舒心自在的人,簡直就是如同海底撈針一般難。


    最後,惠妃推脫身子乏了,就獨自尋著小石子路走了,我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失魂落魄離去,跟著想送她回雨仙宮,隻是,此刻的惠妃倔強如牛,硬是不讓我相送,我也隻好作罷,目送她離去。


    送走惠妃,我就了無生趣起身回月華閣。


    我剛踏入月華閣,活潑亂跳的綠蘭,已經奔到我的跟前,神秘兮兮的看著。


    “鬼丫頭,你有什麽事,就說唄!”我伸手,掐著綠蘭越來越圓呼肉感的胖臉,嬌聲說著。


    “主子你猜!”綠蘭鬼靈精怪歪著頭考我。


    我佯裝生氣,起手敲著她的腦門,臉一沉冷聲說著:“你這丫頭,竟然讓主子猜,討打嗎?”


    “別,別,,!”綠蘭抱著腦門,趕緊跑開,可見她被我敲腦袋敲怕了。


    “趕緊說,有什麽事!”我打算快刀斬亂麻,不和這個瘋丫頭囉嗦。


    “剛才綠蘿送來一棵海棠樹,說是六王爺從戰場稍回來的!”綠蘭癟著嘴,摸著被我敲痛的腦門,幽幽說著。


    “快帶我去看!”我拉著綠蘭,讓她趕緊帶路:“可還有書信呢?”


    “有,和海棠樹一起送來!”


    我與綠蘭一同進入內廳,隻見內廳中,一棵小手臂高的西府海棠,和一份蠟封的書信一同於桌上。


    西府海棠樹姿端直,小枝紫色,葉寬,質薄,緣齒尖銳,花梗略短而不下垂,花初放色濃如姻脂,及開漸談,極具有觀賞性。


    西府海棠抗寒能力極好,不怕被上京城的冰天雪地凍死,我取了海棠樹,把書信塞在懷裏,就匆匆出了月華閣,這此,我隻想把手中海棠樹早點種下,讓它在我的小園中生根發芽。


    八月初十之夜,明月高懸碧空,我倚著花窗,投出懷中緊揣半日的書信。


    “玉簟親啟!”這四個蒼勁有力的宋體躍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不由心中浮現,楊晉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我揭下蠟封,拆出信件,仔細打開一看,是蘇軾的《海棠》: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隻恐深夜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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