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哪裏?”


    對於顧寧逸來說,那笑容別提有多麽礙眼了。


    礙眼到她想要轉身就走——隻是很可惜,那人並沒有想要讓她走的意思。


    也沒見他怎麽動作,但是人卻是明明白白擋在她麵前的。


    連一條退路都沒有。


    心中不耐,顧寧逸眼白翻了出來:“顧清讓,你無不無聊。”


    顧清讓笑了:“怎麽就會無聊呢。你還沒有告訴我想去哪裏。”


    顧寧逸冷笑一聲:“我去哪裏還用得著跟你匯報?”


    “是用不著跟我匯報,隻不過,父親讓你回去一趟,你是不是忘記了。”他笑著,笑容清淺,仿佛沒有什麽攻擊性。


    但這人向來不真誠,宛如水下的鱷魚,蓄勢待發,一擊必殺。


    顧寧逸也沒有因此卸下警戒,更何況,他這些話本來就值得警醒。


    “那是你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顧寧逸強調著,道德綁架這種事情跟她無關。


    她不會心軟。


    顧寧逸的冷漠讓顧清讓來了逗弄的興致。


    從小這個便宜妹妹就有趣得緊。


    明明就是在生氣了,可偏生還不敢衝著其他人發火,隻敢弱弱地,弱弱地看著他,嘴巴鼓的像個包子,卻偏偏還以為他看不出她內心的掙紮。


    假的可笑,假的幼稚。


    他那個時候就一直在想,他一定會逼得她把自己的麵具給卸下來,卸下來,看看她還能不能維持著那幅假好人的綿羊模樣。


    實際上,他也的確是這樣做的。


    顧寧逸總會有忍不住的時候。


    他抓住顧寧逸發火的時候大肆嘲笑,甚至乎是把其他人也給吸引了過來,集體欣賞顧寧逸發火的模樣——當然了,按照她在顧家的地位,後續會發生什麽事情也並不難以想象。


    這麽多年來,顧清讓一直沾沾自喜自己揭開了一個偽君子的真實麵目,竊竊自喜顧寧逸終究是撐不住了。


    卻不曾想過,自己當初所作所為到底是個一個獨立無援的女孩子加上什麽樣的重擔。


    他不曾想過,有些人,從一開始就跟他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活在底層,可憐可悲又可惜。


    為了活下去,不知道需要怎麽放低姿態。


    直到現在,顧清讓也不曾想過道歉。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是做錯了。


    從來都沒有。


    他一直覺得,自己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


    錯的不是他,是顧寧逸,也有可能是把顧寧逸給帶回顧家來,破壞了他們原本和諧有愛的家庭的人。


    是顧寧逸,也是他們,造成了美夢的破碎,一個完美父親的形象破碎,一個有愛的家庭成為笑話。


    他討厭顧寧逸,卻又因為顧寧逸偶爾流露出來的小脆弱而不知所措。為了她極少的示弱罷手,卻也不會在下次卷土重來的時候少用點力氣把她狠狠拍在沙灘上的礁石!


    他在重複著一個好哥哥和仇人的形象,樂此不彼,且自己都不覺得這樣有多麽病態。


    顧寧逸卻知道,一直都是知道的,而且,一直以來都在不屑著。


    “滾開。”顧寧逸實際上並沒有什麽底氣。


    她深知這個男人的過分之處,這會兒就算是語氣強硬得緊卻也不過是強撐著而已。


    對她來說,她知道這個瘋子隨時都可能暴動。


    也許下一秒就會重複以往那些無聊的舉動,逼她跳腳。


    隻是沒想到的是,他今天居然沒有那麽執拗了,似笑非笑回了一句:“哦?真的是這樣的嗎。


    希望你最近一直都可以這麽硬氣。”像是在暗示著什麽一樣。


    顧寧逸的眉毛鎖了起來。


    未等她多想,他卻已經是紳士且高雅地從她麵前離開。


    這一次,居然沒有多做糾纏。


    顧寧逸覺得不可思議,直至愣住。


    她沒有想過,顧清讓這個討厭鬼今天竟然會那麽好打發。


    她也沒有想過,他特意出現在自己麵前僅僅是為了說這兩句。


    早知道,在以前的時候,他可沒少告誡過她不要癡心妄想,奢想些自己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特別是在外麵的時候,少跟他扯上關係。


    以前她就避諱得很。


    現在依舊避諱。


    隻是這個人突如其來的神經質的確是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就在她莫名其妙顧清讓的反常時,一輛黑色的低調豪車在她身邊緩緩停下。


    一名衣著工整的老人從車上走了下來,對著顧寧逸微微一躬身,明明是為了禮貌和尊重才做出來的動作,但是他的身上偏生看不出半點兒尊重。


    那氣息凜然之下,能夠看出來的隻有對顧寧逸的蔑視。


    這種蔑視不用明說,但凡隻要有點腦子的人應該都能看得出來。


    顧寧逸更是如此。


    不僅僅這樣,她還認出了老人的身份,轉身就想走。


    沒想到從後麵的車上迅速下來了四個保鏢,前後圍堵住了她,寸步不讓。


    態度明顯。


    顧寧逸冷笑,她安生了兩個月,現在還真是被人逼到家門口了。


    人是顧家的人。


    她清楚,這名老人就是顧家的管家,之前她沒少見過他出現在顧淩天的身邊。


    可以說,顧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有份參與。


    包括,當年的見死不救。包括,當年一次又一次的磋磨,一次接一次的隱瞞。


    顧寧逸臉色微寒,同樣冷漠地看著他。


    直到顧管家開口:“寧逸小姐,先生派我來接您回家。”


    顧及肚子裏的小生命,顧寧逸沒辦法做出什麽囂張的舉動來,隻是用冷冰冰的言語回應:“你認錯人了。我是個孤兒,我沒有家。”


    顧管家似乎是笑了,笑得輕蔑又憐憫:“寧逸小姐說的這是哪裏話。


    雖說先生事務繁忙無法常年陪伴寧逸小姐身邊,但是,您也不應該說出這種誅心的話來,教先生聽了,得有多麽難過。”


    雖是敬語,顧寧逸卻聽出了一股高人一等的姿態。


    這個老不死的,好賴都讓他說了個透。


    她橫著眉看他,態度看似強硬,實際上心裏已經在飛快思索著脫身的方案。


    沒想到,顧管家就像是知道了她心裏所想一樣,淡淡一笑朝著保鏢使了個眼色。


    那保鏢頓時出手,對著顧寧逸道了一聲得罪,然後就迅速地把顧寧逸的手機給搶了過來。


    順帶著……遞給了顧管家。


    顧管家擺出一幅公事公辦的姿態來:“先生囑咐過,您叛逆心重,如果有必要的話也可以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顧寧逸:“……”說實在的,她寧願這個時候出現的是剛剛才走的顧清讓。


    起碼打了那麽多年交道,她也大概知道那人不至於做得太絕。


    可麵前這些人,她絲毫不懷疑,隻要她再說一聲拒絕,下一秒就會被強製帶走。


    如果想要跑的話,估計還有一些強硬的手段等著她。比如……她下意識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下一秒就迅速撤開了手,如同碰到了燒紅的鐵塊一樣。


    這不像是顧清讓,手裏尚未沾上人命。


    這些老人可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這樣溫和,早就已經見識過的顧寧逸比誰都清楚。


    所謂的劊子手,他們也是做得來的,不僅如此,還做得比誰都厲害。


    做得比誰都淡定,比誰都理所當然。


    “請吧,寧逸小姐。”他微微讓開半步,確保顧寧逸可以上車,卻也能確保顧寧逸根本就跑不掉。


    這礙眼的距離。


    顧寧逸心中翻了個白眼,卻也清楚今天是不去也得去了。


    她悶悶地上了車,顧管家也坐在了一側,那雙眼睛裏監視的意味雖說不太明顯,但是顧寧逸卻覺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對這些人心有膈應。


    好在,那顧管家上車之後也沒有多說什麽,就是閉目養神。


    這幅姿態讓顧寧逸又是一陣冷笑。


    要是換成了顧清讓或者顧唯一,這人能是現在這個表現?


    她早就知道顧家沒有一個人是看得起她的,但是此刻仍然是覺得心煩極了。


    也許是要見到那個男人了,心中有一肚子的火等著爆發。


    也有可能是緊張,是惶恐,是害怕,是仇恨。


    這麽多年來被忽視的陰影她腦海中清清楚楚放映了一遍又一遍。


    她這個便宜父親,十八年來第一次主動想要找她,然而,這可不是什麽值得讓人開心的事情。


    車子在高速路上行駛,顧寧逸睡不著也不想睡,就一直用手撐著臉去看窗外的風景。


    實際上,也沒有什麽好看的,隻有飛速行駛的汽車,以及平滑的路麵,偶爾會見到幾個指示牌,清楚地知道,離目的地是越來越近了。


    司機是老司機了,車子開得又快又穩,隻是顧寧逸卻覺得,有一股不太安穩的感覺油然而生。


    下一秒,一陣惡心竄了上來,她臉色一白,眼神微微躲閃著,“哇”——地一聲,身體前傾,直接就吐在了車上。


    是清水。


    最近有孕吐的反應,隻是她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發生。


    還好因為孕吐的原因,她一整天除了喝水什麽東西都沒吃進去。


    捂住胸口的手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單純的生理反應還是因為緊張,或者說是……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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