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會兒,忽拙便打馬過來。


    “秋兒和毅兒不見了。”沈悅兮在馬車裏探出頭。


    忽拙往沈悅兮前麵的馬車看了看,因為沈悅兮有孕,怕毅兒累到她,毅兒便和秋兒,微涼一起坐在前麵的馬車裏。


    忽拙打馬過去,用劍挑開前麵馬車的車簾,裏麵,隻呆呆坐著微涼。


    忽拙放下馬車簾,對士兵們做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士兵們便停下,原路歇著了。


    “秋兒呢?”待微涼從馬車上下來,忽拙問道。


    微涼搖了搖頭,說隊伍臨行前,秋兒帶著毅兒去解手,便再沒有看到她。


    “秋兒和毅兒還未上車,你為何不通報一聲?”忽拙問。


    “奴婢以為他們上了別的馬車。”微涼也有些慌了。


    這裏除了運送物資的馬車,坐人的隻有這輛馬車和王後的馬車,他們能去哪裏?


    所以聽了這話,忽拙不由怒上心頭,抽出長劍指向微涼:“說,秋兒到底帶著王子去了哪裏?”


    微涼急忙跪下,“奴婢真的不知啊。”


    沈悅兮在一旁急了,“隊伍剛剛出發不久,他們應該走不遠,你趕緊派人四處去找找。”


    忽拙這才收了劍,吩咐了幾隊士兵去找。


    但是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又不能耽誤大軍前行,忽拙便留了幾隊人馬,其他人繼續往新駐地出發。


    沈悅兮坐在馬車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但事情還未調查清楚,她也不好過多揣測,隻在馬車裏呆呆坐著,等著消息。


    但是一個上午過去了,毅兒依舊沒有找到。


    忽拙怕沈悅兮著急,便過來安慰她,說微涼已經交代了,秋兒是因為自己的家人在戰爭中被北胡人殺死,故而心懷仇恨,便借著做了沈悅兮婢女的機會,將毅兒拐走了。


    “毅兒不會有危險,找到他隻是時間問題,你不用太擔心。”忽拙說。


    沈悅兮閉上眼睛,她怎麽可能不擔心呢?毅兒還那麽小,跟著秋兒漂泊在外,萬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忽拙看著沈悅兮,暗暗歎了口氣,但是目前這個狀況,他也找不出更好的話來安慰她。


    微涼被帶走了,忽拙沒有告訴沈悅兮微涼被帶去了哪兒,反正以後沈悅兮身邊就隻留知翠一個人伺候,再也不敢隨便找人接近。


    又尋了好一會兒,出去的士兵回報,都沒有找到。


    忽拙不由怪自己的粗心大意,當時隻想著為沈悅兮找兩個婢女,卻忘了審核一下婢女的背景,此刻戰亂時期,很多漢人對北胡都恨之入骨吧。


    忽拙把自己的手指捏的山響,在心裏一遍遍喚著毅兒的名字,是阿爹對不住你,將你給弄丟了。


    又陸續有士兵回來,但是臉色極不好,忽拙上前詢問,那士兵低聲稟報:“大王,那個婢女已經找到了。”


    忽拙心裏一喜,忙問:“在哪裏?”


    “在百裏城的一處宅子裏,已經懸梁自盡了。”士兵回道。


    “那小世子呢?”忽拙心裏一沉,低聲問道。


    後麵有士兵走上來,他懷裏抱著一個被子,打開,裏麵是早已沒有聲息的毅兒,他的脖頸處有明顯的一道勒痕,是被人掐死的。


    忽拙縱橫沙場,見過太多的屍首,可唯獨眼前的景象令他汗毛倒立,幾乎暈厥。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今早上看到他時還是活蹦亂跳的樣子,現在竟然死了。


    忽拙攥緊了手指,久久未曾開言。


    “大王。”有士兵低聲喚了句。


    忽拙這才回過神來,對那幾個士兵命令道:“此事萬萬不可讓王後知道,絕不可走漏風聲。”


    士兵們點了點頭。


    而後,忽拙示意士兵將毅兒在山坡處找個地方埋了,“要留個記號,往後,我還要來看他。”


    士兵領命,轉身去了,就在不遠的山坡上,尋了個背後有樹木,前麵很開闊的地方,挖了坑,準備將毅兒埋進去。


    沈悅兮在馬車裏等了好久,便下了馬車。


    忽拙看到她,打馬過來,“一會兒我們便啟程了。”


    “毅兒找到了嗎?”沈悅兮問道。


    忽拙搖了搖頭,“我已經派人留守在百裏城,有消息會通知我們的。”


    沈悅兮知道此刻忽拙也定是心急如焚,所以也不想多說什麽而令他更著急,所以她四處看了看,掩飾自己內心的焦慮。


    看到不遠處的山坡,幾個士兵在挖土,沈悅兮有些奇怪,“他們在幹什麽?”


    “沒什麽,軍醫說那裏發現了幾株野山參,也不知是不是呢,”忽拙隨口搪塞,而後對知翠道:“秋風太寒,知翠,扶王後去馬車裏坐著。”


    知翠應了,扶著沈悅兮再度上了馬車。


    不大會兒,幾隊人馬便重新上路了。


    忽拙騎在馬上,一步三回頭,整顆心如被人攥在手裏一般,疼的喘不過氣來,他的毅兒就那般孤零零地被扔在這荒郊野外。


    “毅兒,等阿爹打贏了南夏,定接你回家,好生安葬。”直到回頭再也看不見那小小的墳塋,忽拙才回頭,在心裏暗暗道。


    **


    毅兒失蹤,沈悅兮雖然覺得凶多吉少,但一天沒有下落,便存了一天的希望,她每日都在心裏暗暗祈禱,祈禱毅兒早日回到她的身邊。


    在忽拙麵前,沈悅兮卻從不提起毅兒,對於毅兒,她知道他們的愛都是相同的,她怕提起毅兒,忽拙會難過。


    忽拙何嚐不明白沈悅兮的心,這樣的沈悅兮讓忽拙愈發心疼,他盡可能多的抽出時間來陪她,她的腹中有了新的生命,他期望著以後這個孩子的降生,會讓沈悅兮少點傷心。


    在忽拙不在的時候,沈悅兮有時會暗自垂淚,想起毅兒,她的心便空的厲害,像漏了個窟窿,呼呼吹著冷風。


    知翠也陪著落淚。


    他照顧毅兒良久,和自己的孩子沒什麽區別,如今忽然失蹤,她也滿心的焦灼與擔憂。


    盡管如此,在沈悅兮垂淚之時,知翠便安慰她不會有事的,“世子福大命大,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這種安慰的話,對於沈悅兮來說絲毫沒有半點作用,隻要毅兒一日未回,她這顆做娘的心便是懸著的,永遠無法真正快樂。


    “以後凡是路過寺廟,我們都進去拜拜吧。”後來,沈悅兮這樣對忽拙說道。


    她難免會覺得這是一種報應,忽拙實在是殺了大多的人了,但若是真的要報應,沈悅兮寧願報應在她的身上,讓她死,讓她殘,都可以,隻求毅兒好好的回來。


    但是十日,一月,兩月,三月,都沒有毅兒的消息。


    而冬天早已經來了,沈悅兮的肚子也大了起來,她常常披著棉披風,對著百裏城的方向,一站就是好久。


    知翠怕她凍著,勸她回大帳裏歇著。


    “天兒這麽冷了,也不知秋兒會不會給毅兒多穿點衣裳。”沈悅兮對知翠小聲念叨著。


    “會的,秋兒也是喜歡王子的。”知翠忙說道。


    沈悅兮便不再說什麽,雙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本來,馬上就有個孩子來和毅兒作伴了,若是毅兒此刻在她身邊,該多麽好。


    戰事依舊如常,沈悅兮也都習慣了。


    北胡的奏折隔兩天便會有專門的人快馬運來,等忽拙批示之後再帶回去朝堂。而一些小事,忽拙已經放權給大臣,要他們各司其職,一同處理好北胡政務。


    忽拙雖然人不在元京,但是他的精衛在王宮裏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元京裏,王宮裏發生的事他們都會用信鷹稟報給忽拙。


    所以,忽拙對元京的一切了如指掌。


    等到寒冬到來時,南夏與北胡都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戰事也漸漸少了,這種惡劣的天氣,士兵們穿著厚厚的兵服,打起仗來十分費力,倒不如趁這個時候修養生息一下。


    南夏那邊加緊煉製兵器。


    北胡這邊也將這段日子收繳來的戰利品一一歸放入庫。


    微涼被充了軍妓,幾次偷偷到沈悅兮這裏求情,希望沈悅兮能網開一麵,讓她還回沈悅兮身邊伺候。


    沈悅兮看著憔悴了許多的微涼,問她:“當初你知道秋兒身份的時候,為何沒有告訴我?”


    “奴婢未曾料到她有這麽大的膽子啊。”微涼哭著說道。


    “那上路那日秋兒不見了,你又為何沒有早點來告訴我?會不會,你們是一夥人的?竄通起來拐走毅兒?”沈悅兮看著微涼,眼神是冰冷的。


    微涼搖了搖頭,“不是,不是,奴婢不是。”


    沈悅兮看著微涼,“大王沒有殺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往後別來求我了。”


    微涼被隨後而來的士兵拖走,沈悅兮對她並未有半分同情,也不覺得微涼做了軍妓是多麽過分的事,這一切相對於她失去毅兒的痛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


    她後來又去了兩個寺廟裏拜佛,久久不起,心裏隻有一個祈願:讓毅兒回到她的身邊,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奪去她餘下的生命。


    就隻留我五年的時間便好,五年的時候,她可以將腹中的孩兒養大,可以多陪毅兒幾年,如此,即使她死去也無憾了。


    沈悅兮一直是這樣祈禱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良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瑭恩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瑭恩並收藏良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