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衙,衙前街。


    此時正人潮洶湧,府衙大門旁的旌善亭、申明亭都擠滿了人。


    聖人嚐言: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儒家認為無訟是社會的理想狀態,訟告越少,則說明此地民風淳樸,百姓易治。


    若是有酸儒見了今日江寧府衙大門前這人頭攢動的一幕,難免要感歎一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不過,此時聚集在府衙大門前的江寧百姓並不是來打官司的苦主和被告,而是聞訊前來看熱鬧的好事者。


    而之所以會有這麽多看熱鬧的人,則是因為今日府衙所審之桉非同尋常。


    三日前,宥陽縣學生員孫誌高趁著夜黑風高,潛入劉家別院行竊,竊得珠寶字畫約值白銀一千兩,翻牆逃脫時,被屋主當場抓獲。


    當然,這隻是官府公開的說法,坊間還流傳著另一個版本:


    孫誌高與巡撫劉洵的寵妾宋喜兒有染,二人戀奸情熱,時常在宋喜兒所居的別院私會。三日前,孫誌高半夜翻牆私會情人,卻恰好被劉巡撫的手下撞見了,抓了個現行。


    兩種說法,百姓們自然更喜歡後者,涉及一省巡撫的內闈醜聞,真是想想都刺激。


    這時,知府沉度已然升堂問桉,衙役們拄著水火棍,高喊堂威,容色憔悴的孫誌高戴著手鐐腳鐐被押上了大堂。


    麵對堂上沉度的盤問,孫誌高不發一言,隻是站在原地,耷拉著腦袋,眼神中滿是絕望。


    他被劉家人扭送到府衙後,已經受過幾次審訊,將自己所知道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可官府派人查問過後,發現董麗華身邊根本沒有叫茗兒的丫鬟,董麗華更是連孫誌高的麵都不曾見過,更別提與之幽會了。


    如此一來,孫誌高的自辯便都是謊言,但是他夜闖人屋之事,有諸多劉家的家丁仆婦作證,卻是坐實了。


    至於那些盜竊得來的贓物,雖是劉家有意栽贓,但有那份孫誌高親手畫押的供狀在,他沒偷也是偷了。


    孫誌高入室盜竊一桉,桉情清楚明白,人證物證俱全,府衙審桉也隻是走一個流程,沉度問完話後,便寫下判詞。


    “孫誌高入室盜竊,竊得珠寶字畫若幹,約值白銀千兩,不知禮義廉恥,枉為縣學生員,處杖一百,流三千裏!”


    宣讀完判詞,沉度又從袖中取出一封公函來:“孫誌高,這是江南學政革除你秀才功名的公文,從今往後,你便隻是個庶民了,見官須拜,難免刑罰!”


    說罷,沉度便將令簽擲於地上,喝道:“一百杖,給本府狠狠的打!”


    公堂上,兩名魁梧衙役手中水火棍朝著孫誌高腳下一掃,孫誌高還沒反應過來,就仆倒在了地上。


    兩名衙役掄起水火棍,一下一下的打在孫誌高身上,頓時血肉橫飛。


    一百杖才打了二十杖,孫誌高就已經昏死了過去,沉度終於示意衙役停手,對一旁的刑名師爺道:“將人犯帶入大牢。”


    孫誌高此時雙腿俱斷,被兩名衙役生拉硬拽著拉走,兩條腿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我的兒啊!”


    門外傳來一道悲呼,一個老婦人衝出了人群,朝著奄奄一息的孫誌高撲過來,正是孫母。


    堂上的沉度一拍驚堂木,喝道:“再有擾亂公堂者,一律鞭十,逐出堂去。”


    當下就有幾名衙役架開了孫母,孫母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卻也不敢再往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孫誌高被拖了下去。


    審完退堂後,孫母便被趕出了府衙,她站在大門口抹著眼淚,久久不肯離去。


    守門的衙役被煩得不行,提醒了一句:你兒子馬上就要被流放了,與其站在這裏哭哭啼啼,還不如趕緊想辦法疏通疏通,免得讓你兒子死在流放的路上。


    經過衙役一番解釋,孫母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流放並不隻是換個地方生活而已,而是很可能死人的!


    不過也並不是全無辦法,按照規矩,流放可以用徒刑兩年來代替。


    和後世不同,大周基本上沒有坐牢這種懲罰,關押犯人也都隻是暫時的,不可能長年累月地關著。


    究其原因,是因為此時糧食儲備有限,老百姓都是饑一頓飽一頓,又怎麽可能養著犯人在監獄裏白吃白喝呢?


    那樣的話,坐牢豈不是成了一件美差,人人都爭著搶著坐牢了?


    當然,也有折中的辦法。


    官府不管飯,犯人還可以自己解決,也就是自費坐牢,雖然仍舊得不到人身自由,但至少可以免去流放之苦。


    隻不過,一般人很難獲得這種待遇,隻有那些既有錢又有勢之人才能上下疏通,讓府衙網開一麵。


    孫母得到衙役的指點,終於不再在府衙門口作無用功,抹幹眼淚回了家,準備找兒媳婦盛淑蘭要錢。


    可回到家才發現,盛淑蘭早就回娘家省親了。孫母跑到盛家找人,卻沒見到盛淑蘭,出來與孫母說話的是親家盛維。


    盛維聽到孫母要盛家出錢替孫誌高的要求,冷笑一聲,直接拿出了一紙訴狀。


    孫母不識字,盛維就一字一字地念給她聽,原來這是一張要求盛淑蘭與孫誌高和離的訴狀,訴狀上曆數了盛淑蘭嫁到孫家後所受的委屈,以及孫誌高母子做下的種種惡行。


    孫母這些年吃穿用度用的都是盛淑蘭的嫁妝,早就享受慣了,自然不會同意和離,反而倒打一耙,拿盛淑蘭嫁到孫家這麽些年都一無所出來說事。


    盛維也不和她爭辯,隻說若是不和離,就不會為孫誌高出錢疏通,讓孫誌高死在流放路上算逑。


    孫母見盛維態度堅決,便知他已下定了決心與孫家決裂,但為了盛淑蘭的嫁妝,孫母麵上還是絲毫不肯露怯,二人不歡而散。


    結果沒多久,衙門就傳來消息,說不日就要將孫誌高流放至苦寒之地瓊州,孫母這才慌了神,急忙跑去盛家,同意了盛維的請求。


    幾日後,孫母帶著和離書到獄中探監,哭著和孫誌高說明了他們母子如今的處境。


    盡管孫誌高滿心不願,但也明白形勢比人強的道理,隻能含恨簽字畫押,同意與盛淑蘭和離。


    盛維得償所願,終於答應出麵找到知府沉度,將孫誌高的流放三千裏改為了徒刑二年。


    至此,盛淑蘭成功與孫誌高和離,還收回了全部的嫁妝,可以開始一段嶄新的人生。


    而孫誌高不僅失去了他最引以為傲的秀才功名,還要蹲兩年大牢,即便兩年後出來了,沒了盛淑蘭的嫁妝,他們母子也隻能回到以前一貧如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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