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王率兵出了城後沒幾天,進掖雲院伺候的婢女也陸續被遣返。張明新得知消息後,在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自己妻子的歸來。


    沒有辦法之下,他隻能親自去尋人。


    奈何這掖雲院高牆大院,守衛森嚴,卻不是他一個普通老百姓能進得去的。


    在門外徘徊了半天,不見半個人影,追尋無果,無奈之下隻能不甘地離開。


    又過了兩天,兩名掖雲院的家丁從西門丟出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大戶人家平常用來裝穀物的粗麻布袋,然而這布袋裏裝的顯然不是什麽穀物雜糧,而是一個龐然大物,底下還滲著血跡,看上去相當的駭人。


    因為是掖雲院裏頭丟出來的,沒有一個人敢去報官。路過的人更是沒有一個敢上前查看的。


    於是有好事者就跑來告訴張明新,說這掖雲院門口丟出來一個麻布袋子,滲著血,裏麵看著像是一個人。


    張明新收到消息,火急火撩趕去,見人家大門口一派安然,哪有什麽布麻袋子。


    他不死心,後經打聽,才知道,人家大門大戶的,都有好幾個大門呢。


    於是他又匆匆趕至西門,當他看到地上那團滲著血的東西,心裏也是直發毛。


    大著膽子上前,解開了那粗麻布袋的口子,打開一看,裏頭的確裝了一個人。


    這人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麵目俱敗。


    但他依稀還是認出來,正是自己尋找多日的妻子……陸慧絹。


    把人從布袋裏弄出來,伸手往鼻門一探,人還留有一口氣。


    張明新不敢去找那掖雲院的麻煩,匆匆雇了一輛板車,悄悄把人給拉回了家。


    找來了一名大夫,大夫進來一看,說人是尚有一口氣,但被打成那樣,要救活估計懸了。


    在張明新的再三哀求之下,大夫答應了盡力,臨了又加上一句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能不能救,純粹看天意。


    就這樣,張慧絹被當畜生一樣救活了。


    她醒過來後,發現自己雙腳廢了,大哭了一場。那時,張明新還安慰她,說隻要能醒來就成,腿慢慢會好起來的。


    但很快,張明新就發現這人非但腿廢了,連屎尿都控製不住。


    人走不了路,他可以照料,但當一個人每天都不是屎就是尿地弄得一床都是,張明新就開始厭煩了。


    張慧絹也漸漸地發現了丈夫對自己態度的變化,同時也感受到了其厭惡的眼神。


    她開始害怕,開始緊張。


    然而,這些東西不是令她變得卑微,反而令她變得暴躁,她開始每天一張嘴就是開罵。


    罵天,罵地,罵老天爺。


    罵那沈青臭婊子,罵那木修不是人。


    又罵那張明新忘恩負義。


    沒有人理會她,她就爬下床,一丁一點地艱難地爬行出堂屋,伏在門檻上方,衝著外頭聲嘶力竭地大叫。


    引來了鄰居們的圍觀。


    甚至為了吸引張明新的注意力,她把自己拉出來的屎與尿塗得滿床,滿地甚至滿牆都是。


    張明新回家一看,頓時瞠目結舌。整個家被弄得烏煙瘴氣,臭氣薰天,比那雞舍還要惡心。


    為了救她,自己散盡了家財。這女人非但不識好歹,還……。


    這樣日子他是受夠。


    一怒之下,他把她扔到了大街上。


    這下,陸慧絹知道害怕了。她爬到家門口苦苦哀求,裏頭的人卻始終沒有回應。


    自此以後,她就再沒見過張明新。


    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他已經卷鋪蓋走人了,這個房子也被變賣了。


    ……她是被徹底遺棄了。


    陸慧絹看著自己那雙廢腿,徹底慌了神。


    自此以後,倉城的街道上總是有這麽一個女人,她半身不遂,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用雙手支撐著整個身子在大街小巷中匍匐前行。


    人爬到哪,就行乞到哪……模樣甚是淒涼。


    傍晚時分,陸慧絹爬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口,路人聞到她身上發出的惡臭,紛紛掩鼻躲避。


    這時,一個被咬剩下的半塊地瓜落到了跟前。


    陸慧絹大喜,這地瓜離她還有半丈的距離,她連忙拖著身子往前挪去,手快要夠著之時,一條惡狗衝上來,一口就把那塊地瓜給吞進了肚子裏。


    “啊……”陸慧絹尖叫一聲。


    那狗被嚇了一跳,發起狠來衝上來就往她的腳上咬了一口。


    陸慧絹雙腿雖殘,但還是有知覺,這狗牙撕扯著,痛得她嗷嗷叫。叫了小半天,好不容易有人可憐她,拿木棍上前把那惡狗給趕走了。


    陸慧絹顧不上痛,一把抓住了那好心人的腳,苦苦乞求道:“官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好幾天沒東西進肚了。”


    那人卻衝著她呸了一聲:


    “臭要飯的,你以為我是想救你,我是不想你死在這裏弄髒了我家門口,趕緊滾,要死也死遠點。”


    隨即,一口吐沫星子噴到了她臉上。


    陸慧絹不敢吱聲,灰溜溜地拖著腿往後方爬去。


    夜色很快降臨。


    陸慧絹又冷又餓,她形狀狼狽靠在牆角上瑟瑟發抖。


    夜色中,她抬頭看著天空的明月,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有的人是活下來了,但老天爺卻讓她活著還不如一個死人。


    ——


    前方煙塵滾滾,隊伍一望望不到盡頭。


    一步一步,艱難地隨著大部隊前行,背上沉重的行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此刻的他已經汗流浹背,每走一步都得喘上一口氣。


    軍法嚴明,行軍路雖苦,但他卻不敢有所微詞。


    他叫大石,是隊軍中一名小小的步兵,今年十八歲,年齡不算小,但體形絕對是整個隊伍中最單薄的。


    走著走著,一個不留神,被腳下一塊石子絆了一下,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快要往前栽跟頭的一瞬間,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穩住了他。


    “謝謝……”大石連忙表謝意。


    一扭頭,他看到了一張被泥巴胡得烏漆嘛黑的臉,這張臉雖看不清,但那人有一雙圓滑滑的特別有精神好看的眼睛。


    那人衝著他一笑:“不客氣。”


    大石在心裏補充道:他還有一排很是潔白整齊的牙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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