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半年過去了,在王會計的幫助下,雪珂順利地度過了實習期。成了廠裏一名正式的會計人員,一大早王會計打電話到辦公室提醒雪珂來家裏慶祝一下,雪珂爽快地答應。


    正當她準備去幹媽家赴約時,迎麵碰上了利峰。


    “小雪收拾的這麽利索,是不是要去參加婚禮啊?”


    雪珂打量了一下利峰:“你很少穿這麽正式,你今天這身打扮更像是參加婚禮的呐,連領帶都係上了!”


    利峰在她耳邊打了個響指:“就屬你聰明,我今天真是去參加婚禮的,林科長結婚你不會不知道吧?難道會沒有你的請柬?”


    “哦,我,我給忘了。”雪珂撇撇嘴,臉上掠過一陣難以琢磨的表情,她隻覺得心髒猛的抽搐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陣難言的酸楚。她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到來,自己也曾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天到來時的樣子。


    自從上次在醫院裏,利峰告訴她林少秋和劉瀟瀟要結婚的事,她就開始給自己打預防針,她用半年的時間來反複斟酌這件事。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絕不會讓自己再為這事心痛,可如今這一天終於到來時,她還是忍不住的想哭,腳下也有點趔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


    “怎麽了?臉怎麽突然間變得那麽難看?”利峰緊張中帶著疑惑。


    她機械的搖頭,沒有說話。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又是一陣猛烈地搖頭,臉色比剛才更難看。蒼白如紙。


    “那不是你表哥嗎?表哥結婚哪有不去的理?,走吧走吧,一起去”利峰上來就牽她的手。


    “你走開!”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並且大聲的對他咆哮。


    “嘖嘖,原來,原來你比老虎還凶?,先前的楚楚可人文文弱弱,難道都是裝給我和我姨媽看的?”利峰大吃一驚,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我比老虎還可怕,惹急了我也會吃人,你們最好都離我遠點。別來煩我,看清楚了,利峰,我就是這副德性,以後離我遠點,有多遠滾多遠!”她有些情緒失控,突然發瘋似的怒吼。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利峰倉皇而逃。


    “哼!”望著利峰逃走的背影,她從鼻子裏一陣冷哼,緊接著一陣冷笑,大顆大顆的淚水卻奪眶而出。


    她踉踉蹌蹌地拉著小小的背包向幹媽家走去。


    王會計家住的是一樓帶院的房子,距離廠子不遠,剛到門口,便聞到了濃濃的菜香,這香味四溢要在平時,她早已飛快地跑了過去,可那天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失魂落魄地推開了門。


    幹媽正在廚房裏忙的不可開交,她根本沒注意到雪珂的樣子,看她進來忙招呼一聲:“小雪快來搭把手,我這都做八個菜了,還覺得不夠,今天是你轉正的第一個周末,我們怎麽也得好好慶祝一翻……”


    “幹媽——嗚嗚——”她猛的衝上去一下子撲到幹媽的背上,失聲痛哭。


    王會計懵了“怎麽啦?怎麽了?這是?不會是激動的吧?還是被你幹媽我感動的?至於嗎?還哭上了,快別哭了,擦幹眼淚給幹媽幫忙。”


    “幹媽,你快別忙活了,我一點也不餓,一點胃口都沒有。”


    “誒?是不是誠心想氣我?我一大早忙裏忙外的,又是炒雞,又是燉魚的。不就是想給你慶賀一下嘛?平時我可不舍得弄這麽一大桌子菜,你以為你幹媽是大款嗎?怎麽著也得好好吃一頓。”


    雪珂苦笑著點點頭。


    王會計,做好最後一道菜時正好到了午飯的時候,一家人陸陸續續的聚齊了。


    雪珂忙跑到洗手間洗去臉上的淚痕,強打精神坐到了桌子旁邊。


    “難得大家有機會聚在一起,並且今天是你媽親自下廚,不如我們喝杯啤酒怎麽樣?”王會計的老公向大家提議。


    “好,我舉雙手讚成,媽媽住了次院撿回個閨女來,早就該喝杯慶祝慶祝了!非得等著小雪轉正了]才慶祝”大女兒開始有點不高興。


    “姐,你是不了解你這位老媽,幹會計幹出職業病來了,一天到晚,精打細算,摳摳搜搜的,不就是為了省頓飯錢嘛?”二女兒嘴巴上像是掛了杆槍嘟嘟一陣無情的掃射。


    “你們姐倆啊!簡直就是一對冤家,什麽時候都不忘揭你媽的短,雪珂,你可不能跟她倆學”幹媽故意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來。


    雪珂撇嘴,努力擠出一些笑容,沒有說話。


    幹爸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啪”的一下又咬開了蓋子:“今天高興!都喝口!”


    雪珂趕忙站了起來:“幹爸,我給你倒”。


    幹爸把酒遞給了她,她拿著酒瓶一一斟滿了酒。


    “小雪就是勤快!”幹媽望著她不由地笑開了花,幹爸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兩個女兒不以為然的吐了吐舌頭。也不說話,隻顧往嘴裏夾東西。


    “小雪快吃,嚐嚐幹媽的手藝怎麽樣?”


    “好”她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土豆絲放進嘴裏。


    “小雪吃肉,別光吃青菜,這可是專門給你做的”幹媽夾了一塊雞肉放在她的碗裏。


    “謝謝幹媽,我確實沒大有胃口,還是先喝口啤酒吧!”


    雪珂端起杯子一口喝去了半杯。


    “小雪,你這個孩子,這是啤酒,又不是水,可不能這麽喝,小心喝醉了”


    “沒事別聽你幹媽的,喝醉了也是在自己家裏,哪怕咋的?孩子喝口酒你也心疼?”幹爸白了幹媽一眼。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


    “媽,別說了,小雪那麽有分寸,自然心裏有數”兩個女兒一致反對媽媽。


    “小雪你在你自己的家裏喝過啤酒嗎?”王會計關心地試探著問。


    “幹媽,這東西在我們鄉下很少見,哪有條件喝?我這是第一次喝,也是第一次見,感覺味道怪怪的,也談不上好喝,就是想喝點”雪珂皺著眉大口大口的往下吞咽,那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小雪,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一個女孩子怎麽能這麽拚命的喝酒?”幹媽蹙緊了眉。


    “幹媽,別擔心,我能有什麽事?今天,今天我高興,所以敞開了喝”她的兩腮微微泛起了一片紅暈,臉火辣辣的,喉嚨更是火辣辣的,一陣難受。


    “是挺高興的,可無論多麽高興也得吃飯啊?光喝酒怎麽行?這可不像你哈?”


    “孩子不就喝兩口啤酒嗎?,你哪來那麽多話?”老公從桌子底下伸出手,碰了碰王會計的腿,示意她別多說話。


    王會計清了清嗓子,繼續吃飯。


    雪珂旁若無人地一口接一口,喝起來沒完。


    “小雪,這瓶是我的了,你自己喝了兩瓶了,不能再喝了,啤酒也有度數,喝多了也會醉!”幹爸用力按住了雪珂手中的酒瓶。


    “沒,沒事爸,我醉,醉不了”她的臉紅的像剛出鍋的螃蟹。


    “說什麽也不能再喝了?!”幹爸從她手裏奪下酒杯。


    “爸,你就讓我喝點吧,我心裏難受!”


    “喝那麽多酒又不吃飯,能不難受嗎?”


    “姨媽,今天什麽日子?在院子外麵就聞著香味了”利峰在院子外就開始嚷嚷了。


    “瞧!我這記性啊!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居然把利峰給忘了,快!利峰快進來。”王會計忙站起來去招呼利峰。


    利峰一進門就看見了雪珂:“喲!你怎麽在這兒?”


    “誒?你還不知道吧?今天是雪珂轉正的第一個周末,姨媽專門給她慶祝的。”


    “難怪她連林科長的婚禮都不去參加!,這是典型的見利忘義啊!”利峰故意抬高了嗓門。


    “別胡說八道,小雪今天喝了點酒,正難受著呐,你再挖苦她”。


    “喝酒?她居然敢喝酒?這兄妹倆也真怪!她那大老表更有才,婚禮上喝的爛醉如泥,劉瀟瀟氣的臉都白了,過會兒準沒好果子吃!”


    雪珂頓了頓身子,緊咬下唇,一句話也不說。


    “姨媽,看上去她喝了不少,那眼神都不對勁了,幹脆我送她回寢室休息,免得她發酒瘋”


    王會計看了看老公,又看了一眼雪珂:“小雪應該不會發酒瘋吧?”


    “姨媽,你是不知道,她早上……”


    “利峰閉嘴!少敗壞我!”雪珂謔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隻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利峰吐了吐舌頭,然後後半截話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幹媽我是該走了。”她搖晃晃的往外走,王會計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我送你”利峰追出了門。


    “利峰你別跟著我,我自己能,能行!”雪珂腳步踉蹌舌頭發梗說起話來,磕磕巴巴。


    利峰悄悄的跟在她身後,又氣又笑。


    雪珂頭痛欲裂,遠處的樓房,近處的樹木,腳下的路,路麵的行人,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晃來蕩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她心裏清楚,無論如何到廠門口時都要十分鎮靜。要像往常一樣從容不迫,安安靜靜的走進寢室,最好身子不要打晃,舌頭不再發梗,臉也不要發紅。


    寢室門口大喇叭,剛剛盤下來一家小賣部,大喇叭和婆婆一起守在小賣部裏一刻也不離開,小賣部看上去是賣煙酒糖茶,實際上卻是廠裏一群好事的娘們的情報站。她們聚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的像群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不停,大喇叭眨巴著小眼東瞅瞅西看看,像極了戰爭片裏的偵察兵,讓雪珂覺得既恐怖又可怕,生怕哪天大喇叭捕捉到自己的蛛絲馬跡,然後給自己織一張可怕的網,套牢自己。


    小賣部不遠處有個人影在徘徊,雪珂使勁揉了揉眼睛,那人目光卻定格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抬頭看了他一眼,看清楚來人,她本能地倒退好幾步。瞬間酒意全無。


    “哎!你還記得我吧,我在這裏等你多時了?”男人笑嘻嘻的向她靠近。


    “你走開,我不認識你!”雪珂臉色慘白,渾身顫栗,感覺到自己一下子跌入了萬丈深淵,聲音都變了。


    “你敢說你不認識我?才幾天就把我忘了?……”那張惡心的麵孔離她越來越近,她抱著頭一步步的後退,腳下有些不穩,一個趔趄倒下去。


    利峰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她瑟縮著躲在他的懷裏。


    “放開她!不許碰她!”那人厲聲喝道。


    “你是誰?”利峰皺起了眉疑惑不解。


    “你問她,我是誰,不就知道了?”那人陰陽怪氣的抱著雙臂,斜著眼睛看雪珂。


    “小雪,他是誰?”


    “小雪?原來你叫小雪,名字不錯!玉潔冰清,像雪一樣聖潔,我喜歡,可是你什麽時候和這小子鬼混到一起了?”男人惡狠狠地瞪著雪珂。


    雪珂不敢看他,隻是一個勁地抱緊頭在利峰懷裏顫抖。


    “你嘴巴放幹淨點,你連她名字都不知道竟敢在這兒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


    “小子來,咱倆誰揍誰還不一定呢!,你懷裏摟著的可是我的女人”那人撇撇嘴一陣淫笑。


    利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氣憤地說:“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誰是你的女人?你信不信我報警,讓警察抓你!”


    “哈哈哈……”男人一陣狂笑:“你別跟我提警察,老子這輩子不知道造的什麽孽,天天都被警察追。今天進去了,明天出來了,早就習慣了,在菜市場賣個臭魚爛蝦,也會被警察追,哪像你們有穩定的工作,天天風不打頭雨不打臉的,有飯吃還有錢花,不過我還有個吃公家飯,端鐵飯碗的老婆也不錯!將來我的孩子不再像我這麽辛苦,是吧?老婆”他邊說邊往前逼近。


    “誰是你老婆?!”利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惡心的想吐。


    “小子嘞,看看我這長相我比你差哪?不就是差個鐵飯碗嗎?還有,人,我都睡過了,他不是我老婆,是啥?”


    雪珂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利峰頭“嗡″地一下,差點摔倒,雪珂雙手捂著臉,“嗷”地一聲失聲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小賣部的人。


    大喇叭和一群中年婦女循聲走來。


    利峰急了眼,挽起袖子,摸起路邊的一塊磚頭:“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信不信我一磚頭削死你?讓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那人看了一眼,怒氣衝天的利峰,嚇得抱頭鼠竄。


    “利峰雪珂生了什麽事?”大喇叭一群人圍了上來。


    利峰忙放下手中的磚頭:“沒事,徐姨就是碰到一個小混混,可能喝多了,在這胡攪難纏,我想教訓他一下,結果他嚇跑了”


    “噢?嚇我一跳!我以為什麽事呢?這年頭就是混混多,瞅著那小夥子人模狗樣的,長得也不賴,怎麽是一個混混?在這轉悠一下午了。我還以為是誰家的親戚呢!問他他也不說。”


    大喇叭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目光很快落在雪珂身上:“這丫頭,咋回事?剛才那一嗓子像狼叫似的的,我們聽見動靜就趕來了,怎麽還哭了?”


    “她,她,我剛才拿磚頭時不小心踩了她一腳”,利峰靈機一動。


    “聽那聲音,踩的不輕,一定很疼,快帶回去看看啥情況。實在不行給上點藥!”


    “知道了,我們馬上走!”


    利峰說著去拽雪珂。此時的雪珂就像一灘泥一樣,怎麽也拉不起來,利峰忙低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徐姨可看著呢!你不想弄得滿城風雨的話,就打起精神,跟我走!”


    雪珂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急忙掙紮著站了起來。


    利峰駕著她的一隻胳膊,可她依然有氣無力,步履蹣跚。


    “嘖嘖,看樣子踩的不輕,還是直接去醫務室吧?”看來大喇叭真相信了利峰的話。


    利峰笑著搖一搖頭:“這裏離她寢室不遠,先去觀察一下再說”。


    “要不要幫忙?要幫忙吱一聲,我就在小賣部那裏守著”


    利峰心想:“你可千萬別幫忙,你大喇叭幫忙隻會越幫越忙",但他嘴角卻硬擠出一絲笑:“謝謝,知道了,到時候少不了麻煩您”


    徐姨笑笑帶著一群人離開了。


    利峰長長地鬆了口氣。


    ……


    利峰把雪珂拖到了寢室裏,然後狠狠地把她扔到床上。他紅著眼睛,眼底似乎有一股火在往外噴,他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說剛才那個混混是誰?”


    雪珂雙眼含淚,拚命的搖頭,臉色蒼白如紙。


    “告訴我!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和他……”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她,仿佛要把她剖開了審視。


    她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三三兩兩的湧了出來:“我沒有想瞞你的意思,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很髒,我不配嫁給任何人,我嫁給誰都對不起誰!可,可……這樣的事你讓我怎麽說的出口?”


    “所以你就在我們麵前裝斯文,裝清純,對嗎?!你騙了我姨媽!也騙了我!”利峰像一頭發怒的獅子開始大吼大叫。


    “我沒有騙你們,我也並沒有答應和你交往,是你有事沒事就來找我!”雪珂也開始竭斯底力。


    “你那意思還是我的錯了?我千挑萬選,結果選中了你,你還不如小仙女呢!”他鬆開了手,一拳打在床沿上。


    床是實木的,重重的撞擊讓他咬緊了牙,痛苦的表情在臉上扭曲著。


    “我知道我不如小仙女,她死得起,我死不起,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我還有父母,還有一生的貴人”她哭的更凶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哭頂個屁用!有本事你去殺了他!”


    “多少次都想殺了他,可我連隻雞都沒殺過,更何況我連他姓啥名誰都不知道!”“那你就去報警啊!走,我帶你去!”利峰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不不不,千萬不能報警,我不想活在別人的舌頭底下,那種滋味生不如死。我想想都害怕”雪珂拚命地掙脫了他的手。


    “好,你不報案是吧?從今以後你離我們遠點,不準再對別人說你是我姨媽的幹閨女,她沒有你這樣的幹女兒,我也丟不起這個人!”利峰重重的摔門離去。


    雪珂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一陣冷笑,臉上還掛著一串晶瑩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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