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什麽?《清明》不是杜牧寫的?”


    “瘋了吧?全國人民都知道這詩是杜牧的!”


    “我三歲兒子昨天剛背了這首詩,這首詩絕對是’鋤禾日當午‘這種婦孺皆知的作品啊,怎麽可能不是杜牧的作品?”


    “我承認李亦儒腦力無敵,但智力好不等於學識強啊,會背詩不等於真懂詩啊!”


    “說這首詩不是杜牧寫的,這就離譜了,如果不是杜牧寫的,教材上怎麽可能冠上杜牧的大名呢?”


    “對啊,全國學生共用的教材還能錯麽?從我爸爸讀小學的時候開始,這首詩它就是杜牧的啊!”


    ……


    演播大廳裏漫天而來皆是質疑的聲音,此時如果換成其他人可能就慌了,但李亦儒安之若素。


    不過他有些好奇,在前世,《清明》這首詩在學術界很有爭議,很多學術大牛都認為基本上不是杜牧的作品,但也不是完全絕對的。


    因為證偽這件事是極難的,首先年代久遠,其次你無法讓逝者開口。所以說在考據這件事上,基本沒有絕對的事情,隻能說以現有資料來分析,推算某件事情正確與否的概率問題。


    關於《清明》這首詩的爭議,在前世對於從事專研古詩詞工作的人來說並不陌生,但看眼下的場景,好像在場的選手中也大部分人並不知曉。


    十六強選手中,有五位是古代文學這方麵的高材生,這其中除了董勁夫外,剩餘四位都是懵逼的狀態。


    或許,這一世的學者,把精力放在考據上的人相對很少?


    李亦儒正在思考的時候,導師王玉春突然提起了話筒:“李亦儒,杜牧的這首《清明》婦孺皆知,每一個小學生都會背誦,在學術界,我們也沒聽說過《清明》這首詩的爭議,怎麽你卻偏偏認為不是杜牧的作品呢?”


    李亦儒一看到王玉春就鬱悶,上期節目結束之後,在和楓林晚的交流中,李亦儒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上期節目李亦儒和王玉春爭辯“山無棱”的問題,二人各持己見,當他辯贏王玉春的時候,王玉春來了一句“果然是沒考住啊”才結束了爭辯。


    李亦儒當時“恍然大悟”,原來人家導師在通過爭辯的方式引導考核自己。要不是歐陽和楓林晚他們一席話,他斷然不會知曉那很可能又是王玉春的套路。王玉春這人,如果她發現自己的言論錯誤了,總會以類似於這種方式來為自己開脫,她是一定要竭力維持自己的學者形象的。


    前一秒還覺得這位導師不錯的李亦儒,下一秒就覺得她好虛偽啊,跟自己碰到的很多專家學者一個樣!


    哪有這麽辦事兒的,爭辯不過發現自己錯了就大方承認唄,結果不承認玩套路,咋的,把他李亦儒當猴耍呢啊?


    李亦儒他啥時候吃過虧啊,尤其是這種暗虧!明明認認真真跟你學術探討,你討論不過就說我其實在通過這種方式考核你,玩呢?


    我是那種心胸大度……我是那種畏懼權威的人麽?


    不過李亦儒還是笑道:“我說《清明》並非杜牧作品,是有一定依據的。”


    王玉春:“依據何來?”


    “杜牧最早的文集是《樊川?集》,是由杜牧的外甥裴延翰編次的,但這個文集中並不見收錄此詩。


    晚唐過後,來到北宋,?概編《樊川別集》以及《樊川外集》中,也均?《清明》一詩。


    《清明》這首詩現在可以查到的最早的出處,出自於南宋孝宗時期編撰的類書《錦繡萬花?》。該書《後集》下錄有《清明》,?注‘出唐詩’,但既未署杜牧名,也?‘清明’題名。


    這是距杜牧逝世336年後,《清明》這首無署名無題名的詩首次出現在現今可查的資料中。


    大家明白這個概念麽?”


    現場觀眾竊竊私語:


    “按照李亦儒這意思,《清明》這首詩出現在南宋的時候,是沒有作者的無名詩,當時也沒人認為是杜牧的作品?”


    “336年哦,如果這首詩一直在流傳,如果是杜牧的早就天下皆知了啊,怎麽可能籍籍無名?那就應該是未知名作者寫的啊。”


    “還有一種可能,這首詩難道是杜牧逝世336年後重現天日的?杜牧詩作正常的流通是不可能這麽低調的,除非埋在地底下被人考古出來了,或者藏在老宅的牆體夾層裏,後人偶爾拿出來一看,嘿,《清明》!”


    “不,拿出來一看,嘿,《四十二章經》!”


    “草,還特麽《葵花寶典》呢!”


    “你要真拿出來《葵花寶典》,也就無緣前麵的那個動詞了。”


    ……


    李亦儒這時候道:“有觀眾覺得這一定是後世出土的,但後世出土為什麽不署名杜牧呢,而且也不存在後世出土的問題。


    在現在可查的資料中,這首詩真正以杜牧署名《清明》題名出現,是出自於南宋劉克莊的《分?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


    清康熙時期敕編的大名鼎鼎的《全唐詩》,其中收錄了杜牧很多詩篇,卻不收錄影響很?的《清明》,這是為什麽呢?


    是因為《清明》的名氣不夠大麽?但《清明》在宋後已有廣泛影響了,如果真是杜牧作品,不可能不收錄書中,這說明清?已認為《清明》作者?杜牧。”


    王玉春皺皺眉:“你忽略了一點,清朝時期,‘清明’二字是要避諱的,所以我覺得《全唐詩》不收錄這首也有道理。”


    觀眾紛紛點頭:


    “對啊,畢竟wén字yu啊,一定要避諱的啊!”


    “還是導師厲害,一針見血!”


    “有道理,導師說得有道理啊!”


    ……


    李亦儒笑了:“


    才過清明上巳天,鶯喉漸老柳飛綿。清朝詩人所作。


    杏花細雨清明節,追思往事魂將絕。清朝詩人所作。


    依依楊柳近清明,禁火初煙雨乍晴。清朝詩人所作。


    ……”


    王玉春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李亦儒繼續道:“梳理整個脈絡可知,這首詩稱為杜牧的作品證據不足,單憑300多年後的劉克莊‘欽點’,是不足以蓋棺定論的,況且劉克莊著作中錯誤繁雜,不再累述。


    所以說,在極大概率上,《清明》是偽作無疑。”


    王玉春作為著名女作家,雖然國學根基一般,但非常機敏,當看到李亦儒條理分明引經據典,而且心緒平和娓娓道來時,她便知道即便李亦儒說錯了,那李亦儒在《清明》這首詩的了解上,也一定遠強於自己。


    於是她突然換上了一副笑臉,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欣慰地道:“嗯,我心甚喜啊,亦儒雖然年紀小,但能有這番見識已實屬不易了,就像虞老說的,我們在你這個年齡,是比不上你的!”


    虞若雲低著頭撇撇嘴,心道這婆娘真特麽虛偽!


    但王玉春的虛偽大眾是看不出來的,隻有那些跟她很熟的人,一起經曆的事情多了就慢慢感悟出來了。


    就像某些名人,你第一次見的時候都有高山仰止的感覺,但接觸多了……特麽的!


    聰明如李亦儒,如果沒人告訴他的話,他也不認為王玉春有什麽問題,畢竟接觸太少了。


    此時台下的董勁夫,他嘴角都要撇到耳丫去了,滿臉的嫌惡,畢竟他是四界元老,這裏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王玉春特別和藹可親地問道:“那我再考考你,那你覺得,《清明》這首詩的作者究竟是誰呢?”


    “這個不好說啊,有可能是許渾,這位詩人也是晚唐的,和杜牧的時代有重疊,他比杜牧大12歲,他的詩和杜牧有風格接近的地方,而且呢,後人在編輯杜牧詩集的時候,把不少許渾的詩誤編了進去。


    許渾可能大家並不了解,也是個非常有才華的詩人,有一個詩句大家一定聽過,起碼聽過後半句——‘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一句便出自於許渾的詩作。


    當然了,也有學者認為《清明》可能是北宋詩人宋祁的作品,那麽如此一來,《清明》就成為宋詩了。


    至於這首《清明》的作者究竟是誰,以暫時的資料來看無法定論,不過出自於杜牧的概率很小!”


    王玉春見虞若雲滿麵的欣賞讚同之色彩,於是她帶頭鼓掌:“太棒了,年輕人有這水平實屬不易啊!”


    現場觀眾掌聲四起,他們也不知道李亦儒說的對不對,但見導師都鼓掌了,那李亦儒就是對的,於是也跟著起哄鼓掌!


    “厲害啊,人家這才是學識,這才是文化啊。”


    “我之前隻以為李亦儒是背詩機器,隻以為他隻會背詩呢!原來早融會貫通了。”


    “王玉春都說年輕的時候不如李亦儒了,那李亦儒學識水平再進步進步,以後是有希望超過王玉春的啊!”


    台下記者瘋狂摁動快門,這又是一條爆炸新聞啊,國學天才評判《清明》作者並非杜牧,這樣的新聞注定是刷屏般的存在啊!


    掌聲停歇,柳依依笑道:“你還知道哪些詩詞中的偽作呢?”


    “那簡直太多了!數十萬首詩詞中,偽作不計其數,比如張旭的《桃花源》。”


    ……


    “再比如《題龍陽縣青草湖》這首偽作……”


    ……


    “再比如偽作……”


    ……


    李亦儒突然清了清嗓子:“我覺得我們該繼續錄製節目了,所以,我有一首詩要格外強調一下,關於《將進酒》這首詩——”李亦儒說到這突然頓了頓。


    就在全場驚訝無比的一瞬間,李亦儒突然望向了王玉春。


    見李亦儒目光過來,王玉春也是暗自吃驚,她忙道:“李亦儒,來談一談這首偽作。”


    “這不是偽作,這是我最喜歡的詩詞之一。”


    王玉春:“啊?”


    李亦儒扭頭望向眾選手:“我在此把這首詩送給所有的選手們,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改天我宴請大家,咱們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願我們友誼長存!”


    王玉春:“……”


    “噗!”虞若雲真沒忍住,他隱隱覺得這小子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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