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肅穆的大殿,寒風簌簌,空曠清冷。.info[]


    左右兩座石燈,發出黯淡的微光,像隔著層層重重的霧,那麽朦朧虛幻。


    明黃色錦袍的女子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身形單薄,孤寂孑然。


    她神情疲憊,麵色蒼白,雙手合十,對著前方一大片供奉的


    神龕低喃輕語:“大廈將傾,泣告祖廟。不肖子孫懇求上天蒙恩,先靈庇佑,助我天啟能渡過此次浩劫。我--皇甫瑾,天啟帝國第一百五十六代長公主,願受盡萬般磨難,墜入無間地獄,從此萬劫不複!”


    “瑾兒!”睡夢中的男子驀然驚醒,他溫雅淡然的臉上染上一抹慌亂,鬢角細密的墨發被冷汗侵濕。


    撫上胸口,心跳還有些紊亂,宇文謙玉定了定神,看見四周的場景,明白自己又做那個夢了。


    多久了,不曾夢見了,快五年了吧,那一年,大溯鐵騎入侵,中京岌岌可危,瑾兒不顧自身安危,執意留守。


    他遠在南離,憂心忡忡,卻束手無策,每一晚他都頻發噩夢,夢境裏全都是瑾兒含淚淺笑的模樣。


    皇兄不肯發兵,他上表呈情,最後卻被皇兄那一句“謙玉,謹記你的承諾。”堵得啞口無言。


    之後天啟恥敗,皇族女子被編入戰俘,隨軍北上,他聽聞瑾兒自願為虜,連夜疾書一封,命人快馬加鞭送至皇宮,然而瑾兒卻當著送信人的麵,將未開封的書信撕得粉碎。


    那一刻,他就明白,瑾兒恨他有多深。


    然而木已成舟,即使他被愧疚折磨得寢食難安,也絲毫改變不了他曾做過的那些決定。


    曾經,他以為,就算江河倒流,時光重來,他也會毫不猶豫站在皇兄的身旁,看天啟淪落,看帝國隕滅。


    他對皇兄有承諾,對南離有責任,他怎可為了兒女私情而將國責重任置之腦後。


    他做出了抉擇,然而卻還是做不到冷眼旁觀,他瞞著王兄,一路安排人手,默默守護者她。


    但鞭長莫及,他能做到的那麽有限,有限到連保她平安都無能為力。


    當她墜崖後,他派出的暗衛沿著河流搜尋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終發現了遍體鱗傷的她。


    他本打算將她送回中京,然而卻擔心蕭太後會再次將她送於大溯。


    他考慮過將她帶回南離,但她半途卻被人劫走,當他再次打聽到她的下落時,她已經落草為寇,逍遙自在地當起了一方土皇帝。


    他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得知她過得快樂,他也就不想再打擾她了。


    但沒想到過了三年,大溯皇帝竟然還是找到了她,這一次,她似乎受到的傷害更甚。


    當他的人找到她時,她早已倒在了血泊中。


    他曾經無數次想,若當年他不怕麵對她,執意將她帶回南離,她會不會少受一點苦。


    若他不是宇文謙玉,而她不是皇甫瑾,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落得如今這步田地。


    腦中思緒萬千,心中紛擾糾纏,宇文謙玉揉了揉眉心,將不安情緒強壓心底,翻身下床,取下木質衣架上的外袍,就朝門外走去。


    夜涼如水,繁星似錦,一彎新月高懸天邊,薄紗般的清輝傾灑而下,將夜幕中的萬物鍍上一層銀光。


    宇文謙玉走進涼亭,驀然發現那裏已經坐著一名女子。她螓首蛾眉,身姿纖細,五官並不如何出色,但那一雙明仁澄澈的雙眸,卻好像匯聚了漫天星光,那麽璀璨,那麽流光溢彩。


    宇文謙玉解下披風,靜靜披在女子單薄的肩膀上,輕輕出聲:“夜涼露重,怎麽不多穿一點。”


    似在沉思什麽,竟連有人走進都沒有察覺,宋曉轉頭朝他笑笑,語氣恬淡:“睡不著,出來走走。”


    在她對麵落座,宇文謙玉看著她略微有些疲憊的臉色,有些不忍:“還在擔心?”


    宋曉緩緩搖頭,“她已經睡下了,折騰了這麽久,大概是累了。”


    眼中閃過一絲愛戀,然而很快便被一抹憂心取代,今天的終於結束了,明天呢?以後的日子呢?


    “你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太逞強,你若累倒了,心兒誰來照顧?”看見她表情的轉換,宇文謙玉提醒道。


    他心疼她的堅強,心疼她什麽都不說默默獨自承受的隱忍,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替她承擔一切。


    微微彎起菱唇,宋曉淺笑道:“我會注意的。”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開口,然而氣氛並不尷尬,或許什麽都不說,安享片刻寧靜,才是他們目前最想要的。


    其實他心裏有好多話想說,他想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他會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他知道她忘了他們的過往,他也不想告訴她,他希望他們能重新來過,他想懇求她,給他一次贖罪的機會。


    然而,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天色漸漸放亮了,宋曉揉了揉有些冰涼的雙手,站起身來,對著陪她坐了一夜的男子,柔聲說道:“天快亮了,心兒隨時會醒,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宇文謙玉也站起身來,目光溫和,出口說道。


    “不用,快要上朝了,你先去準備吧。”宋曉婉拒了他,對他感激地笑笑,取下披風,遞還給他。


    “不急,讓我送你一程。”接過披風,複又批在宋曉的身上,宇文謙玉長身玉立,溫軟淺笑:“走吧。”


    堅持不過他,宋曉隻得同他一道離開。


    在心樂居,兩人話別,宇文謙玉叮囑她回去多睡一會,讓丫鬟婆子幫忙照看一下心兒。


    宋曉從善如流,點了點頭,然而她並沒有先回自己房間,而是先去看看心兒醒了沒有。


    輕輕推開門,靠在搖籃邊上的奶娘立刻被驚醒了,宋曉手指豎在嘴邊,示意她不要做聲。


    奶娘會意地點點頭,指指門外,無聲地告訴宋曉,她去看看孩子的藥膳做好了沒。


    宋曉點點頭,坐在剛才奶娘的位置上,看著搖籃裏安靜熟睡的女兒,嘴角淺笑,目光柔和得像一彎暖水。


    孩子長得極為漂亮,皮膚白得似雪,睫毛濃密纖長,在臉上蓋下一大片陰影。


    她粉嘟嘟的拳頭緊握,小小的嘴唇嘟起,偶爾吸允兩下,卻因為什麽都沒吸到而不滿地撇撇嘴。


    宋曉很想去摸摸孩子的小臉,但卻又怕驚醒了她。


    這是她的寶貝,她願意用生命來交換的寶貝。


    然而這個寶貝卻讓她心力交瘁,她一直都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曾經她以為老天隻要讓她的孩子平安,那她也就別無他求了。


    上蒼聽到了她的祈求,但卻給她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她肚子裏的兩個孩子,一個四個月的時候就已經胎死腹中,那是個男孩,當她抱著孩子血淋淋的小小身體時,她心痛得無以複加。


    那一天,她不吃不喝,不知昏厥了多少次,最後當聽到她還有另一個孩子時,她平靜地坐起身來,擦開眼淚,將丫鬟端來的補品喝得一滴不剩。


    心兒是她唯一的寄托,然而即便是這個唯一的孩子,也僅僅在她肚子裏呆了七個月就突然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孩子早產,身體孱弱,她不信教,但除了每天祈求上蒼垂憐外,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母體有毒,盡管她失去的那個孩子分擔了大部分的毒素,然而心兒也沒有幸免於難。


    當聽到太醫宣布心兒可能夭折的時候,她隻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她聽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看著太醫將銀針紮進女兒小小的身體,她忽然像瘋了一樣,跑出房間,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她一身罪孽,滿手染血,背負無數命債,她早就知道會有報應,但她卻沒想到,報應竟會落在孩子的身上。


    千錯萬錯,都是她一人的錯,千磨萬難,都應該由她來承受,為什麽老天無眼,皇土無情,要將報應落在她一雙兒女身上。


    天邊驚雷滾滾,白光撕裂長空,豆大的雨珠傾盆潑下,她跪在雨中,渾然不覺得衣裳濕透,透體生寒。


    宇文謙玉將她抱起,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獸,拚命廝打,大喊大叫,然而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力氣卻那麽大,她怎麽也掙脫不了。


    他在她耳邊大吼,若她不在了,孩子怎麽辦。


    她忽然就安靜下來,任由他抱著她走進室內,任由丫鬟替她沐浴,換上幹爽的衣服。


    那是她唯一一次失控,從那次以後,她再也沒哭過,沒鬧過,她每天起來第一件事便是盯著女兒的睡顏,每晚等心兒睡了之後她才會回房休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終究沒有像太醫說的那樣活不過三月,然而心兒如今快一歲了,卻仍然手腳無力,連爬坐都做不到。


    她知道這個孩子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了,但她卻從來沒覺得這麽滿足過,老天終究是開眼了,沒有奪走她的心兒,那她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這時,睡夢中的孩子轉醒了,她睜開清澈澄淨的眼眸,看著一旁的母親,忽然甜甜地笑了。


    孩子的眼珠是深紫色的,五官結合了帝軒和宋曉的優點,漂亮得令天地都為之失色。


    然而這樣的寶貝,卻身中劇毒,每天都要喝下苦澀的藥膳,隔幾日便會被銀針紮得遍體通紅。


    但即便是要遭受這樣的折磨,心兒卻是個愛笑的孩子,除了看到太醫時會放聲大哭外,其餘的時間,她總是笑著,美好得像一個小天使。


    心裏像有一股暖流在湧動,宋曉想伸手抱抱她,但卻害怕碰到她身上被銀針紮痛的部分。


    她湊近臉去,在孩子的額頭落下一吻,輕聲說道:“hi,寶貝。”


    她知道孩子是聽不懂的,然而心兒卻笑得更大聲了。


    孩子依依呀呀地叫著,揮舞著小小的手臂,似乎想讓母親抱起她,但宋曉卻終於沒有伸手。


    孩子似乎不滿了,她嘟起小嘴,大大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讓宋曉的心都快融化了。


    “寶貝,不是娘不想抱你,隻是娘親怕弄疼你,你要乖乖的,等你的病好了,娘加倍補償你,好嗎。”溫言軟語,輕聲低哄,宋曉似在說給女兒聽,也似在說給自己聽。


    “夫人,藥膳做好了。”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宋曉急忙斂去眼底的悲傷,出聲示意奶娘端進來。


    搖籃裏小小的人兒看見奶娘手中端著的小碗,開始不樂意了,她皺起眉頭,拳頭在半空揮舞得更厲害了,似在抗議。


    知道女兒不想喝摻了苦澀藥汁的細粥,但孩子體內餘毒未清,她盡管心疼,卻也不得不狠下心來。


    “心兒,張嘴。”從奶娘手中接過小碗,宋曉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細粥,送至女兒嘴邊。


    然而孩子卻怎麽都不肯喝,宋曉無奈,隻得硬起心腸,將心兒抱起,果然碰到她的傷口,孩子又開始大哭。


    哄了好一陣子,心兒終於哭聲漸小,宋曉接過湯匙,軟磨硬泡終於將粥送進孩子嘴裏,然而下一秒,孩子就吐了出來。


    擦幹孩子嘴角的水漬,宋曉繼續喂粥,孩子吐了,她就繼續喂,細粥換了一碗又一碗,終究孩子實在是太餓了,才終於吞下細粥,隻一頓飯,就花了近一個時辰。


    宋曉已經習慣了,每日的光陰似乎都這樣消耗掉的,喂完了心兒,她將孩子放回搖籃裏,輕輕地給她唱著搖籃曲,看著孩子甜甜的笑容,她隻覺得心都被填滿了。


    “夫人,你先去歇息一下吧,小姐我看著就行了。”奶娘好意提醒,她看得出來,宋曉又是一夜未睡,她也是做母親的人,怎麽會不明白她的心情。


    “你昨晚也沒睡好,你先去休息下吧,等何嬸來了,我再回房。”宋曉語氣極其溫和,然而卻十分堅持。


    宇文謙玉本不想讓她操勞,府中原本置有五、六名奶娘,然而宋曉卻執意自己也要照顧孩子,又借口喜歡清靜,不喜歡太多人呆在心樂居,於是隻留下兩名奶娘幫忙。


    而這幾日,另一名奶娘的小兒子生了病,宋曉讓她回去照顧兒子,心兒隻由她們和一些丫鬟照顧。


    宋曉並不是不懂宇文謙玉的好意,隻是心兒身份特殊,雖然這府中隻有宇文謙玉知曉她們的身份,而她為了不露出破綻,一直帶著人皮麵具,但她仍然不放心讓太多人接觸心兒。


    這個孩子身上流著兩國皇族的血液,盡管她不被世人承認,但難保不會被有心之人利用,為了謹慎起見,宋曉決定盡量親力親為,一來是因為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看著女兒,二來便是杜絕別有居心的人鑽了空子。


    “夫人,不是我多嘴,你看你這幾日,人又瘦了一圈,王爺會責罵我們這些下人的。”這名奶娘姓杜,本是三代務農的貧農,卻因為丈夫被惡棍打死,不得不賣身到王府,以養活五個孩子。


    她性格淳樸,快言快語,是個直腸子,眼見宋曉不肯去休息,又忍不住開始嘮叨了。


    雖然這名夫人並不是王爺的妻妾,孩子的模樣一看便知父親不是漢人,但王爺交代過,她們母女倆是府中的貴客,對待她們要像對待主子一樣盡心盡力。


    他們都是受過王爺恩惠的人,又怎敢不聽王爺的吩咐,況且這對母女著實可憐,母親年紀輕輕便成了寡婦,孩子那麽小就得了這麽重的病,每次一想起這些,杜嬸就忍不住唏噓,想來自己也算幸運的,至少幾個孩子無病無災,又遇上王爺這麽個大善人,得人恩果千年記,王爺囑咐的事,她自然會盡心盡力。


    “杜嬸,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可是今天心兒難得精神好,我想陪她多玩一會。”宋曉曉之以情,帶些懇請地對杜嬸說道。


    見說服不了她,杜嬸隻能無奈地妥協:“那好吧,我就在隔壁,如果夫人你有什麽需要,我立刻就來。”


    感激地點點頭,宋曉看著杜嬸走出去,帶上門,目光又落回搖籃裏抓住她手指不放的小人兒身上。


    看著孩子甜甜糯軟的笑容,宋曉也報之一笑,這個孩子,注定是一生多難的,她的身份不被承認,也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茁壯成長,但這些都絲毫動搖不了宋曉的決心。


    上蒼奪走了她一個孩子,但卻留下了另一個,她會把兩份愛都給心兒,即便天塌地陷,即便日傾月沉,她也會盡她最大的力量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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