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史清倏不禁眉頭一蹙,登時變了副表情,也不再任由曜兒抱著自己,隻一把將他重重推開:“你這不懂事兒的死孩子!將外頭這麽多人的心思都如此糟踐嗎!?外麵死了多少人,都是為了護著你!你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兒,你可對得起為你鮮了生命的家丁們!?他們的命不是命了不成!”


    曜兒被推的一個踉蹌,撞入了身後鄭媽媽的懷中,鄭媽媽滿臉愧疚,聞言又覺得替曜兒委屈,低聲道:“其實公子不過是擔心王妃……”


    “我還輪不著他來!”史清倏厲聲罵道,看了一眼依舊不敢出門的幾個人,忍著眼淚罵道,“媽媽,你將他拉回去,沒我開門誰也不許出來!”


    鄭媽媽不再言語,匆匆點頭,露薇小蓮也跑了上來,一並拉著那不斷哭嚎著的曜兒往屋中去。


    曜兒一麵踢腿一麵掙紮,死活不肯自己躲進去,見自己掙紮無望,隻得哭嚎著道:“娘親!娘親一同與曜兒進來!娘親與曜兒一起躲好罷!”


    淚水悄然滑落,史清倏偏過頭去背對著他,拿髒兮兮的手輕輕拭幹,再回頭時已經又是一臉的默然,道:“男兒當頂天立地,我將你身後屋中一屋子的人都托付給你,你可能好好守著?”


    曜兒一怔,緊接著瘋狂地點著頭。


    史清倏這才扯出一抹淺淡的微笑來,看著人從裏麵關上了房門,目光變得堅定無比。


    她扭頭,看向了院牆的上方——


    那裏早就站了一人,史清倏早早地注意到了,將曜兒關回了屋中,這才扭頭去料理他。


    隻見院牆上方赫然立著一身形削瘦的男人,不過此時並未穿著夜行衣,而僅僅穿了一身爽利的玄衣,頭上帶著帷帽遮麵,卻不知為何,史清倏一眼便認出了此人——曾經有過兩麵之緣的黑衣人,以及……


    司樂人。


    史清倏忍不住唇上顫抖,她走到一旁去,又一次撿起了自己丟開的那把劍來,眼神卻是一刻也不肯從司樂人的身上移開,與人長久對峙著,終於她忍不住,壓抑著滿腹憤恨如岩漿噴湧的滾燙,道:“你竟然騙我!我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你!”


    偽裝已經被識破,司樂人也不再繼續端著,隻輕輕卸了帷帽,從院牆之上一躍而下,身形靈巧至極,與往日裏那文弱琴師的樣子全然不同。史清倏也不由得感歎,他是真的很會演戲。


    “玉璽可在你手裏?”早已經離開皇宮的司樂人尚且不知道裏頭的變化,神色冷淡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為何要與寧王同流合汙!”史清倏問道,氣恨得一振發力,撲到司樂人的跟前,用沾著血的雙手一把扯住司樂人的衣襟,厲聲問道,“我當你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之人,便是見著身上受了傷,也信了你說是叫刺客誤傷的話。”


    司樂人的麵色出奇的冷漠,他一把將史清倏的手給甩開,偏了偏身子,四處環顧了一片狼藉的庭院一番,這才低聲道:“若是你經曆了家破人亡,便不會這般想我。殺菌拭國,於我們是解脫,也是桎梏,你沒體會過要依靠著做個下人取悅旁人才能活下去的日子,憑什麽要求我如你想象的那樣高潔?”


    沒人知道他在宮中彈琴演奏時的心情如何,他憤怒、羞恥,他堂堂一屆皇子,竟淪落到像個低賤的奴人賣藝討生,都說沈謐對他有知遇之恩,可沈謐永遠不知道自己一聲令下,自己便要跑過來像一條哈巴狗一樣彈琴的感覺到底如何!


    方來昱國不久,他好像成了過街的老鼠一般,不管去哪兒都有人明裏暗裏辱罵,他裝作不在意,可每一個字都不受控製地一筆一劃地雕刻在了心間……所以才要反擊,他根本就不在乎昱國是誰來做這個皇帝,他隻想要讓那些侮辱過自己的人,一一體會一次自己曾受過的屈辱!


    司樂人冷漠如死水的麵容,竟然如同孤立在峭壁上的鬆枝般清絕,目光所及皆是寒冷。


    史清倏咽了口唾沫,輕聲道:“既然如此,你該直接來找我,是我勸諫滅滄驪……可你非但不來與我尋仇,卻還要將彬彬塞到我身邊來。”


    說著,她頓了頓,不可置信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廂房,道:“難道說彬彬隻是個幌子?打開燕王府角門的是司彬彬的人!?”


    她早有疑惑,在開始懷疑司樂人的身份後,史清倏便不斷地試探著司彬彬,她一直認為若司樂人乃刺客,他不會敢這樣輕易地把自己的弟弟交給她,可事實證明司彬彬像是一張白紙一樣幹淨,她這才鬆了戒備。


    到了如今,卻又不得不再度懷疑起來,難道……司彬彬的純良都是裝出來的?


    麵對史清倏的疑惑,司樂人忽的一笑,幽幽開口:“彬彬對此事並不知情。”


    他將司彬彬安排到燕王府來固有兩個打算,一來,司彬彬身旁的常隨小廝采擷乃自己安排的人,待有需要時可從裏頭打開王府大門,引寧王的兵馬進去,二來……寧王黑心如斯,世上肯善待司彬彬者,隻有史清倏一人。


    他知道,自己作為寧王的同僚,最後一定都會死,敗了,自己是叛賊,成了,寧王也不會留著自己來證明他竊國的事實。司樂人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卻不想叫滄驪司姓最後的男兒血脈也就此隕落。


    所以他左右逢源,卑躬屈膝,為了司彬彬能夠接近燕王府而打點一切,麵對沈夙與史清倏時也極盡卑微,隻是為了為司彬彬求得一半的生機。


    如此一來,敗了,司彬彬自有史清倏相互,若是成了……他隻當彬彬與自己二人以身殉國,報了滅國之仇,倒也是一介好漢……


    過了良久良久,司樂人歎息道:“燕王妃,我信你人品莊重,做不出拿彬彬出氣的事兒來,你也定能理解我報仇之心,我這輩子隻騙過一次人,日後……想來也是沒機會了。”


    說罷,院門被人從外頭一下撞開,史清倏看著四下如潮水湧入的禁軍,默默握緊了手裏的劍。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史清倏深知——自己,還不是休息得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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