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很大,這院子自然不小。


    繞過回廊的一排木槿花樹籬,便霍然是一派近水遠山的畫境。


    眼前是活水蓮池,池中假山堆疊,一道瀑布從假山傾瀉入池,驚得池中錦鯉歡快遊弋,池南岸有石台從假山延展而出,宛如架了一座天然的空中石橋,直接將假山與長蘭亭相連,亭後連著葡萄架,亭邊有菖蒲鳶尾數叢,水流又繞長蘭亭流向東南,形成水尾,於是亭子尤其顯得空靈活潑。這般雅致景象,十分適合彈一曲古琴,或是對酒邀月。


    可現在亭子那邊傳來的卻是讓白澤卿直咽口水的烤羊肉香味。


    精致的霍二爺,神態悠然的坐在長蘭亭中,那日聽泉寺中見過的婢女正在給他添茶,另外有婢女在將烤羊肉分切成小塊,趁熱雙手捧到霍二爺跟前。


    亭子外蓮池邊幾個小廝正架著烤架有規律的轉動著整隻的烤羊。這畫麵,十分破壞眼前的美景。


    “真的是,朱門酒肉臭……”白澤卿瞟了一眼身邊衣衫襤褸的兩個孩子,又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嘀咕。


    霍三娘子神色間有了幾分歡愉,稍微加快了腳步,走到亭子下,行禮喚道:“二哥。”


    一眾管事婆子侍女小廝見了霍三娘子都是屈膝行禮,便各幹各事,竟無一人出聲。


    霍二爺將沾了幹料的羊肉送入口中,方看了一眼妹妹,問身邊人:“酒溫好了嗎?給她倒上。”又瞥一眼身後幾人,在白澤卿身上略一停頓,剩餘二人隻是一掃而過,便又皺眉看向妹妹。


    “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家裏帶?”言罷用手帕掩著咳嗽了幾聲,接過婢女遞來的熱茶抿了兩口。


    霍三娘子知道哥哥有些許小潔癖就愛瞎講究,對管事道:“帶這二位客人去整理一下。”


    周潛朝白澤卿點了點頭,很懂事的拉著口水已經流到下巴的小女童隨管事去了。


    霍三娘子這才拉了白澤卿往台階上緩步而行,笑彎了眼對霍二爺道:“二哥,這位可是咱大嫂家的三妹妹呢。”掩嘴一笑,補充道:“就是在槐樹苑爬樹掰蜂窩的那個。”


    白澤卿翻了個白眼,記性太好有時候也不見得是好事。


    “白家的?”霍二爺挑了挑眉,玩味的笑了笑,輕咳了兩聲,淡淡道:“你過來。”


    踏上亭子的那一刻,白澤卿才知道她還是低估了對於亭子的認知——這,哪裏還是亭子?這可比舅舅家的客廳還大。兩張大石桌,四個小案,十幾個侍女沏茶煮酒切羊肉,絲毫不見擁擠雜亂。


    她走到霍二爺的桌前,看著上麵一應擺設,金碗銀盤琉璃細瓷,無不奢靡至極。突然就覺得大姐姐和大姐夫每逢年節便幾十箱的往家裏送禮真的不算奢華。


    霍二爺看著白澤卿一臉感慨,眯了眯眼,問道:“那破布條子是你扔的?”


    白澤卿一愣,這事兒是在這裏能說的嗎?還是老老實實點頭:“是。”


    侍女已經扶著霍三娘子在桌邊坐了,婢女們雙手捧了溫水和濕帕子給她淨手,又將剛溫的酒和新切的羊肉遞過來。


    霍三娘子點了點酒盞,先是低聲吩咐婢女換碗來裝,又伸出纖纖玉手直接拎了一片羊肉放進嘴裏,又低聲吩咐:“別切片,來大塊的。”


    聽聞兩人對話,“咦”了一聲,她柔柔道:“敢情你倆見過了?”


    “那倒沒有。”見霍二爺又捂嘴輕咳,那貼身婢女嬌聲笑應道:“這位小娘子在聽泉寺裏拿石頭砸我們二爺呢。”


    白澤卿一臉黑線,嘴角抽了抽,沒有辯解。


    “謔,有膽量啊。”霍三娘子眼睛亮晶晶的。


    霍二爺白了妹妹一眼,輕輕咳嗽,指了指他對麵的椅子。


    霍三娘子便柔聲輕笑道:“愣著幹嘛,坐著,吃。”讓婢女將自己那盤切好的羊肉遞過去,又問她:“酒還是茶?”


    “酒。”白澤卿立刻回答。吃羊肉喝什麽茶?她又不是病秧子。想到此處,她不禁又看了一眼咳得麵色蒼白中帶著一絲潮紅的霍二爺。


    霍二爺停了咳,又喝了幾口茶,問道:“古樓子烤好了嗎?”


    小廝忙答好了,這就上來。


    霍三娘子眉眼彎彎的道:“哎喲,就知道二哥最疼我了。居然還烤了古樓子。”


    “試菜罷了。”霍二爺搖了搖頭,又看著白澤卿,說道:“還以為你當天就要來,耽誤這麽久,看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他也不再吃羊肉,抱起暖爐,往後靠在椅背上“看出了什麽?”


    白澤卿捧著酒碗愣住了,商人都這麽直接的嗎?看了看周圍幾十號人,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答話。


    “怎麽,我不能聽?”霍三娘子徒手拿了一大塊羊肉,沾了沾幹碟,笑道:“哦~我知道了,知府自盡的案子麽?二哥去聽泉寺那天,不就是這事兒麽?”


    白澤卿無奈,你什麽都知道了,還有什麽不能聽的?


    好在此時小廝端著一個兩尺見方的古樓子走了上來,放在桌上。


    這餅烤得焦脆燦黃,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白澤卿放下酒碗,迫不及待掰了一塊品嚐,羊肉的香混合在餅皮的脆裏麵,入口的那種鮮美,叫人直欲升仙,不似人間美味。


    霍三娘子見白澤卿一臉滿足,也掰了一塊吃了一口,挑了挑眉,道:“可以啊。”


    霍二爺道:“醉仙樓的餘大廚做的,說是西疆學的手藝。若是好,你請到泮月樓去。”


    霍三娘子又掰了一塊,一邊吃,一邊點頭道:“嗯,回頭談談,這手藝,稍微運作一下,得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客人。”


    白澤卿啃著古樓子,聽他們說話,有些吃驚,又覺得理所當然,心中感歎道:不愧是元州最大的生意人。


    正說話間,管事領著清洗幹淨的周潛和小女童走了過來。周潛本就生的清秀白淨,此時換了小廝的青衣也叫他穿出了一身書生氣。


    被侍女牽著的小女童此時穿著稍大一些的粉襖,裹著白絨披風,看起來粉雕玉琢的,與之前髒兮兮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她驚惶不安地躲在侍女身後,直到看見周潛才才鬆了一口氣,趕緊跑過去牽住他,訥訥叫他:“哥哥。”


    霍三娘子見了那小女童的模樣呆了呆,喃喃道:“喲,方才可沒瞧出來,這可是絕頂的好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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