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當初,他是用什麽話,勸得你不要再自殺的?”她忽然問。


    “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蘇長安倏地一怔,片刻之後,含混道:“就是說了一些自己小時候的事嘛!你也知道,他小時候經常被追殺,數度生死,我聽到他那般艱難,都掙紮著活了下來,自己也是一個男兒,豈能因為這一丁點小事,便尋死覓活?想通這事,我自然就……”


    “哥,魏寒可有跟你說過,他在念慈庵遇到的那個仇人是誰?”蘇蓁蓁忽然又問。


    “啊?”蘇長安一怔,咕噥道:“你這怎麽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的?”


    “他叫劉明,對不對?”蘇蓁蓁不待他回答,又飛快道。


    “你……你怎麽知道?”蘇長安呆呆問,“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這事吧?”


    “沒有!”蘇蓁蓁搖頭,“是我自己突然想起來的!怪不得,我總覺得那人有點眼熟!卻原來,竟然是他!”


    “什麽意思?”蘇長安完全聽不懂了。


    “我知道那個人在哪兒!”蘇蓁蓁忽然道,“哥,我把地址寫下來,你這就去抓人!”


    “你如何知道?”蘇長安好奇問。


    “你且別管!”蘇蓁蓁飛快道,“你隻管去抓人便是了!”


    她回到書房,將那地址寫下來,遞給蘇長安。


    “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應該就在那裏!”


    蘇長安掠了一眼,驚叫:“怡春院?老鴇?這怎麽可能?那老鴇是個女人,他可是個男人呢!”


    “他並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不是嗎?”蘇蓁蓁道。


    蘇長安脫口道:“你怎麽知道?你……你莫不是聽到了什麽?”


    “沒有!”蘇蓁蓁搖頭,“不過,你忘了嗎?我是先知啊!”


    蘇長安聽到這一句,眨眨眼,最終,還是將紙條揣起來。


    妹妹是先知,妹妹什麽都知道,隻管聽妹妹的話就好,反正,聽了那麽多回,除了魏寒的事,就沒有一回是錯的。


    他朝蘇蓁蓁擺擺手,就要出門,卻被蘇蓁蓁叫住。


    “哥,這事兒,你就說自己查到的,不要告訴他,是我跟你說的!”


    蘇長安回過頭,看了她片刻,笑起來。


    “傻笑什麽?”蘇蓁蓁瞪他。


    “沒什麽!”蘇長安道,“緩緩,你就該待他好一些,多疼他一些才好!”


    “說什麽呢!”蘇蓁蓁轉過身去。


    蘇長安樂嗬嗬離開。


    蘇蓁蓁輕歎一聲,回了寧心院,眼前卻不自覺浮起那日在念慈庵的情形。


    其實她是先看到那個叫劉明的男人的。


    隻是,有關這個人的記憶,實在太過久遠,她一時沒認出來,若不是跟兄長提什麽斷袖龍陽,也根本不會再想起來他了。


    劉明的身體,是個男人,但是,內心卻是個女人。


    這個不男不女的人,有斷袖龍陽之好,常在棠京那些好男風的男人們身邊轉悠,後來就直接變成了一個拉皮的,做些髒得汙人眼的生意,沒事就去尋那些美貌少年郎,供那些爛人享用。


    前世,魏寒是在從流放地回京之後,才尋到這個人,將他斬殺。


    蘇蓁蓁也因此知道,這麽多年,這人就靠著一手精妙的化妝術,在怡春樓這樣的暗門子裏活動著。


    一個男人,變成了一個女人,這是誰也想不到的。


    所以,哪怕她就在魏寒眼皮子底下晃悠,魏寒也絕計想不到,她就是他!


    而魏寒將這麽一個人,視若仇敵,不顧一切也要殺了他。


    再加上他前段時間,又因為這斷袖龍陽之類的事,神智混沌,頹廢自閉。


    這其中的緣由,已然是呼出欲出了。


    而兄長之所以如此忌諱這斷袖之事,也就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當初的魏寒,是用自己最最恥辱之事,勸回了兄長……


    這個人,他,為了幫她,還真是,拚盡全力啊!


    怪不得他勸服兄長那一夜,兩人痛哭出聲,怪不得他聽她提及斷袖之事,會如此驚悸,惡夢連連,怪不得兄長老對她說,要她對他好一點,多疼疼他……


    蘇長安閉上雙眼,心縮成一團。


    而前世,有些事,也在此時,有了答案。


    為了追尋劉明的下落,他常常瞞著她,深夜出行。


    而這種難以啟齒之事,他自然也恥於告訴她這個妻子,所以,無論她怎麽問,他都不會回答。


    而陳氏就趁虛而入,用各種手段,讓她相信,他是跑去與蘇念錦私會,並且已經在外頭買了宅子,跟蘇念錦雙宿雙飛。


    因著那玉墜之事,蘇蓁蓁本就跟魏寒生隙,但那時兩人關係仍算親密。


    但因著這事,兩人之間的裂縫,便日益增大,她先是與他爭吵,後來心死,便索性放縱自己,也不再管他和蘇念錦的事,一心想著和離,心中自然也不願再將這人視為夫君。


    後來,沈世安又被陳氏處心積慮的拉了進來,從那以後,兩人便是相見兩相恨,即便知道魏寒殺了劉明,也渾然不知這其中的關聯。


    而現在,卻是全然想明白了。


    前世,他和她之間,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誤會?


    蘇蓁蓁睜開眼,深深的歎了口氣。


    隻可惜,有些事,過去就是過去了,便算所有的誤會都解除,已經被撕裂的感情,也回不到最初。


    ……


    許家的將士們,在年關將近時,終於姍姍來遲。


    蘇蓁蓁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外祖和兩位舅舅了,乍然看到他們,忍不住淚盈眼眶。


    上一世最後見到他們時,他們已成為一具具破敗的屍身。


    一直到現在,她腦中留存著的,還是那樣悲慘的情形。


    如今再見,外祖和舅舅們雖然風塵仆仆,滿麵塵灰的,可是,那精神卻極佳,身形也甚是矯健,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入得門來,也是健步如飛,一看便知身體康健,精力充沛。


    “外祖!”蘇蓁蓁遠遠的看到那滿頭白發,精神矍鑠的老人,便如乳燕歸巢一般撲過去,投入他懷中。


    許老將軍看著麵前的小丫頭,半天沒認出來。


    “外祖,我是緩緩啊!”蘇蓁蓁揚起頭來,“您不記得我了?”


    “緩緩?”許老將軍呆呆看著她,半晌,總算認出來,驚喜叫:“我家緩緩,何時竟出落得如此漂亮了?”


    “可不是?記得我們走時,還是個醜丫頭的!”許遠威和許遠征也都一齊湊過來,好奇的盯著她看,越看越覺得稀奇。


    “什麽呀?”蘇蓁蓁撅嘴,“我什麽時候醜過了?我一生下來,你們不就誇我是個美人坯子嘛!我明明是從小美到大的!”


    “瞧瞧這不害臊的!”許氏在旁掩唇輕笑,“誇起自個兒,倒是一點也不謙虛呢!”


    “不過,她可沒說錯!”白氏亦笑,“可不是從小美到大?剛生下來,便比一般的嬰孩要漂亮一些!我們有這些小子,一生下來,皺皺巴巴的,跟個小老頭兒似的,隻有緩緩,剛生下來時便粉粉嫩嫩惹人愛!”


    “是啊!”許老將軍憶起這個外孫女兒幼時情形,也是感慨萬千。


    緩緩這容貌,肖其母,其母許氏,又生得跟自已的亡妻一模一樣,都是萬裏挑一的美人兒。


    隻是,自從八歲起,這個外孫女兒,便開始有了變化,明明五官還是那個五官,模樣還是那個模樣,隻是那整個人瞧著,就是不一樣了,倒也不能說是醜,隻是,再沒有幼時那靈氣逼人的模樣了。


    為著這事,許家一家子不知有多焦心,還特地讓白氏多往蘇府打探,可自家那個女兒,實在是爛泥糊不上牆,反幫著蘇明謹說話,將這位熱心的嫂嫂趕了出來。


    他心中心疼,奈何身為戍邊大將,常年征戰在外,便算在家時,也不好對蘇家內宅之事,插手過多。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許氏,她自個兒立不起來,處處向著夫家,他們也是沒有辦法。


    女兒的家事,一直就是許老將軍的心病,此番回京之前,還曾與兩個兒子探討過,是否要用些特別的法子,將女兒及外孫從蘇家帶出來。


    他是真沒想到,這回回來,會有這麽一番驚喜等著他!


    女兒的病痊愈了,人也精神了許多,最主要的是,終於看透那蘇明謹的真麵目,與他徹底斷絕了幹係。


    而這外孫和外孫女兒,也好像陡然換了一個人,再不是往日那畏縮佝僂的樣子,重又變回了幼時那意氣風發的模樣,許老將軍這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


    一家人久別重聚,都是格外歡喜,許府也是張燈結彩,分外熱鬧。


    白氏早就命下人備好了酒菜,為家人接風洗塵,三人沐浴洗漱之後,一家人親親熱熱,和和美美,團團圍坐,共敘別後之情。


    白氏這邊,自然也就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盡數說與他們聽。


    三人聽完,心中五味雜陳,既為自家這外孫女的勇敢聰慧高興自豪,也為她曾做過的事,捏了一把汗,與此同時,也為他們的遭遇,心痛自責。


    “可憐的孩子,你們……這麽多年,竟然是這麽過來的……”許老將軍一向是鐵血猛將,此時卻也不由淚盈於睫。


    “既然過得這般艱難,為何不來找外祖?”他握著蘇蓁蓁和蘇長安的手,痛心道:“你們幼時便跟這家裏長大的,為何不到這裏來求助呢?”


    “想是我們長年累月不在家,他們便是來尋,也尋不到人!”許遠威哽聲道,“我們枉做了長輩,這麽多年,竟然不知你們如此艱辛難熬!”


    “是我未能照顧到他們!”白氏提起之事,也是愧疚異常,“我那時,便不該與你母親置氣的!”


    “嫂嫂,如何能怨你?”許氏含淚搖頭,“我是他們的母親,原該好好護佑他們,卻不曾盡到為母之責,這全都是我的過錯!是我太糊塗,太懦弱,太蠢,竟由得他們這麽作踐我的孩子,我真是,愧為人母!”


    她想到這些年,這兩個孩子所受的委屈,心痛如絞,淚落如雨。


    “母親,大喜的日子,您哭什麽啊!”蘇蓁蓁笑著為她拭淚,“這件事,真正錯的那個人,如今正在牢裏蹲著,等著秋後問斬呢!千錯萬錯,全是他的錯!”


    “是啊!”蘇長安笑道,“都過去了!在我們八歲之前,蘇明謹雖納了柳氏,但待我們,尚算不錯!他是我們的父親,我們那時,也是敬他愛他的!隻不知為何,他就突然變了臉!我們當時又年幼,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隻覺得他以前待我們好,現在不好,定然是我們真的做錯了事,才惹他責罰!所以,雖然被他虐待,卻也沒想到要向外祖求告,隻想著要討好他,哄他歡心,卻怎麽也沒想到,他竟是包藏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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