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我殺你,冤嗎


    皇朝的昭獄戒備森嚴,獄卒壓著一個身量極高的異族人,頭上裹著麻布袋子,在路上轉了幾圈才敢往下層帶。


    漠北人像狼,鼻子靈得很,不繞暈了一會是能自己尋出去的。


    獄卒謹慎地打量著這個人,心道:最近上麵肯定是出事了,一連來了幾位大角色。


    他們一輩子都生活在昭獄的底層,沒見過外麵的天,越是生活在地下的蟲子,就越是知道什麽時候會下雨。


    底層的犯人大多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有的還沒等想明白就死了,當然也有少量的幸運兒會被放出去。


    獄卒歎了口氣,這些都不是他們這等小人物能夠明白的。


    他牽著的人動了動手指,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隔著麻布頭套看向一間牢房。獄卒的心一緊,急忙拽住繩索,以為他要撞牆自盡。


    那間牢房裏住著一個貴公子,五官淩厲好看,說話時溫溫柔柔,大多時候隻是安靜的閉目坐著,在哀嚎遍野的昭獄裏是非常特別的存在。


    長身如玉,風光霽月,大概就是說得這樣的人吧。


    可惜這樣的人恐怕不能再出去了。


    獄卒這樣想著,就聽那間牢房裏發出非常細微的聲響,他忍著好奇心拉著犯人往裏麵走。


    “淩河遲軒。”聲音很輕,隔著牢房厚重的石牆,傳出來。


    被牽著的人驟然緊繃起來,他轉向那個方向,駐足而立。他喉嚨動了動,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太子殿下。”


    即便獄卒常年生活在地底,也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裏麵坐著的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是當朝太子蘇九黎。


    皇親貴胄的相見發生在昭獄裏,委實有些好笑。


    看似二人的交鋒中,誰也沒有沾到一點便宜。淩河遲軒是起了異心的,他將畫著漠北公主的畫像帶進皇城的時候,就應該料想過會有今天。


    他想要的太多了,糧草、和親、保全自己的性命,剛愎自負之人往往都要落得這樣的下場。


    隻是不應該在這裏,亦或者不應該死在中原。


    不過沒關係,承文帝不敢殺他。漠北正求沒有發兵的機會,承文帝如今隻想要息事寧人。隻要承文帝一刻不想要開戰,淩河遲軒就能夠在昭獄裏舒舒服服的待著。


    這裏,或許是他所料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我還以為你是個有血性的人呢。喪家之犬。”聲音輕輕的,像是從頭頂灑下來,落到淩河遲軒身上。


    黑影就站在搖曳的燭火下,火光落在九黎的眼底,晦暗南明。


    頭狼的本能讓淩河遲軒立刻挑起撲向九黎,麵前的人忽然消失了,他拳腳撲了個空,重重摔在地上。


    “嗬。”那聲音又從身後出現,仍舊是紛紛揚揚。


    淩河遲軒目光掃向周圍,一片黑暗中什麽東西都沒有“你是人是鬼。”


    這個高挑纖細的中原人周身頓時爆發出一種強烈的殺意,毫無保留地衝直奔淩河遲軒。


    瞬息之間寒氣席卷而來,淩河遲軒退無可退,被九黎捏住了咽喉。


    堅硬的石牆一點回音都發不出,他靠在牆壁上,利爪加重的力氣,直到透不出一絲氣。


    所有的信念在這一刻土崩瓦解,蘇九黎要殺他,甚至沒有任何你來我往的語言交流,直白冷漠的圖窮匕見。


    “你不能殺我,殺了我你也就完了。漠北一旦和皇朝開戰,你這樣的身份能在這裏活多久?蘇九黎了,你不能殺我。”


    九黎饒有興致地歪頭看他,戲謔道“那你要如何啊?”


    “放了我,我保你出去,漠北保你出去。”


    “你早就被漠北賣了,從你來這裏開始,他們就沒打算讓你回去。無論是誰殺了你。”


    “你不能殺我,我是你舅舅。孩子,我是你舅舅。”


    “淩河遲軒。”九黎鬆開他,吹了吹自己的指尖,厭惡道“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淩河遲軒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你問,你問。”


    “溫泉宮位於靈鳴山後山,與神廟一步之遙。皇後娘娘前腳給林晚柒下了帖子入山祈福,後手承文帝下旨許你到溫泉宮休養,你當真不知道是要做什麽嗎?”


    沒有人想到九黎會這樣問,淩河遲軒更想不到他下了這樣一盤大棋,居然是因為皇後在溫泉宮設計朝泠。


    他不由自主地退到牆邊,密不透風的避風港現在成了殺死他囚籠。


    如果說淩河遲軒是漠北狡詐的頭狼,那九黎就是蟄伏於山林之間的猛虎。此刻他已經張開了眼睛,準備給予他最後一擊。


    “我殺你,冤嗎?”


    淩河遲軒怒吼道“蘇九黎,你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你這個瘋子,瘋子。“


    他揮舞的拳頭被握住,九黎的笑容成為了他眼中看到的最後的東西“殺了你,我就能活。”


    九黎從未想要放過淩河遲軒,他必須死在獄中,死在承文帝認為的最安全的地方,死在銅牆鐵壁之下。


    無法辯駁的昭告天下,漠北使團最終重要的人物,在皇家的昭獄中死於非命。


    那麽九黎就一定不能死了,無論安上什麽罪名都得留著。畢竟,這仗承文帝打不起。


    他冷眼看著地上淩河遲軒的屍體,穿牆而過離開了牢房。畢竟誰能想到殺死淩河遲軒的是隔壁的“獄友”呢。


    因為淩河遲軒的忽然死亡,承文帝被迫下旨將蘇九黎帶到靈鳴山休養,美其名曰是休養,其實就是圈禁,直到老死的圈禁。


    翼宿星君從牆裏浮現出來,“尊上,會遭天譴這幾個字臣妾已經說倦了。”


    九黎正將做糕點的器具擺正一排欣賞,修長的手指挨個摸過卻無從下手。“臣妾?”


    翼宿星君一拍腦門,肯定是最近加班改命簿都串戲了。


    他們家大司命法力通天,麵容俊朗,令無數神女魂牽夢繞的冰山美男,偏偏長了個戀愛腦。但凡和鳳都那位小少君沾上邊,就立馬覺醒瘋批屬性。


    現在可好,這位日理萬機的幽冥之主。將自己囚禁在這裏,洗手做羹湯等著小情人來。


    “尊上,您是不是一點都不想回到天界。”翼宿星君問出了他心中一直疑惑的。


    “那你覺得呢?”


    “肯定是會回去的,這是天命。可是,能拖一陣子是一陣子。我隻是.......”他捏著麵團,試圖將它做成往日裏朝泠喜歡的糖糕“我想多看看她愛我的樣子。”


    一旦回了天界,他就是幽冥之主大司命九黎,而她是私盜女媧石墮入魔道的千古罪人。


    索性他現在是一個凡人,不過是被困在這裏,他真希望能夠就在這裏和朝朝老死啊。


    天界都以為機緣巧合,在朝泠墮魔的前一日,大司命九黎下凡渡劫。


    真相是,他早早算了一卦,知她必有此劫早早在這裏等她。


    他的情根種了三萬餘年,早已經拔不出了。就這樣吧,他很開心。


    九黎裹進被子裏看著暮色四合,倉鼠躲在洞穴中感受不到周圍的風雪,他溫暖地進入了夢鄉。夢中有一個姑娘,輕輕地抱住他,親吻他的側臉。


    “朝朝。”


    “殿下,殿下,您醒醒。出事了。”


    九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程宇站在床邊,心中一陣惡寒,他剛才的春夢不會是對著程宇做的吧。


    “滾。”九黎惡聲道。


    “殿下,殿下。”程宇顧不得其他,將九黎從床上扶起來“剛剛暗衛從大內傳來消息,說.......”


    九黎頓時察覺出不對,一陣寒意湧上胸口“說是什麽。”


    “說.....林將軍死了。”程宇肩膀被九黎捏的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派去接林將軍的暗衛......在太和殿門前看到一具棺木。”


    “看到棺木就是林朝朝嗎?你瘋了嗎?”


    “暗衛偷偷打開了裏麵躺著的就是林將軍.....沒有呼吸了。”


    一時間天旋地轉,周圍的一切對九黎來說都變得很陌生。


    朝泠是來凡間渡劫的,她要走完林晚柒的一生,輔佐蘇九黎上位,再弑君謀反,不到萬不得已她會不舍棄林晚柒這個軀殼。


    魔骨未成,她隻有魂魄,又能去哪呢?


    九黎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可屋外雷霆暴雪,騙不任何人。


    翼宿星君思量著是否現身,他想盡各種辦法進入朝泠的神識中,都沒能在與她取得聯係。整個靈台之內,空空如也。


    不可能,不可能。


    那可是鳳都小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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