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神兵無主


    寂靜的神廟內,隻能聽到神像破碎的聲音。他比昨夜破的更加嚴重,裂痕已經開到了脖子,整個頭都快要掉下來了。


    此等大凶之兆。


    殿內無一人敢言。


    “掃把星。”長公主蘇蒹葭出聲“肯定是那個掃把星來過。”


    蘇九黎年幼的時候曾經隨著皇帝到靈鳴山祈福,當時的神像也是這般從眉心裂開,皇帝大怒禁足嚴懲了蘇九黎。雖然後來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這個神像的裂紋與蘇九黎有關,可是皇帝還是下令蘇九黎不得踏入靈鳴山。


    現在朝泠可是清楚的知道,那個神像就是她弄碎的。


    身上中間的寶石,散發的靈力波動越劇烈,神像抵禦不住靈力波動就會裂開,她看著藏在神像眉心處的那個小紅點,再這樣裂下去,遲早會被發現。


    正當她心中盤算著辦法的時候,道長躬身請進來一個人。此人手搖折扇仙風道骨,生的一副君子麵容唯生了一雙桃花眼,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


    蘇臨川隨著那人進來,他仍豎著淡藍色是發帶,整個人融入在靈鳴山之中毫不違和。


    他端著一盆黑血,袖口還沾了幾滴,在白衣上分外顯眼。


    凡間有用黑狗血畫符驅煞的傳聞,這盆黑血顯然功效性更強。蘇臨川端著它從朝泠麵前走過時,她隱隱有一種要被拽入其中的錯覺。


    這難道就是成魔後遺症嗎?


    她按住眉心,薄皮之下隱隱有黑氣流動,她定神看著蘇臨川的動作。


    作為天賦極高的修道之人,他敏銳地察覺出了朝泠的異樣,快走了幾步從朝泠身邊閃了過去。


    為首的年輕道人手指沾了黑血,洋洋灑灑畫出幾張符咒。“皇後娘娘稍安,不過是妖邪作祟,這些符咒會查明真相,煩請各位小姐移步。”


    他將符咒舉起,隻見黃紙之上散發出紅光,隨著靈力的注入紙片像是賦予生命一般,飄在空中圍著屋內眾人打轉。


    世家小姐哪裏見過這些,不自覺地聚成一團,看著漂浮的神奇符咒不敢上前。


    蘇蒹葭膽子最大,率先伸出了手,要去接那個符咒,紙片似有所感地躲開。


    白衣道人笑道“長公主受皇家庇護,自然百祟不辟。”


    蘇蒹葭對此話很是受用,她驕傲地揚起頭,再眾人麵前掃視過後,一指朝泠“沙場征戰,林姑娘手中人命恐怕過百,不知道會不會被鬼神所困?”


    朝泠看出她眼中有嘲諷之意,在人群中抬眸,冷眼看她“若非我這手中數百人命,你又何談百祟不辟?”


    “放肆。”蘇蒹葭拔高了調子,頭揚得更高“您這是將邊防軍至於皇族之上?”


    此等大逆不道的話,當著眾世家子麵前說出來,真就不怕皇上怪罪嗎?


    “依長公主所言,皇族與百姓孰輕孰重?”


    祈福女眷大多是世家子弟,即便生在這個皇權之上的時代,他們想要聽到的仍是民重於天這樣的話,即便無法擁有與之匹敵的權利,至少還要得到尊崇。


    蘇蒹葭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被朝泠的話噎住,騎虎難下。


    “好了。”皇後適時出聲,她立於首位縱觀全局,看得出朝泠雖然孤立無援,卻仍舊泰然自處,不是蘇蒹葭三言兩語就能擊潰的。


    白衣道長將一張符咒放在朝泠麵前,做了個手勢示意她接過符紙。朝泠撤了一步,不依不饒,“我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唯恐嚇到各位小姐貴人。”


    “無妨。”白衣道長又進了一步“我便隻問,將軍與神像破損一事可有關係。”


    問靈術,是一種及其需要天賦的法術,一般隻有朝歌山鮫人異族的特殊血脈方能施展。


    朝泠下意識地去看白衣道長下裙,疑心衣擺之下是不是一條魚尾。她還沒有見過鮫人的尾巴,聽說流光溢彩異常好看。


    白衣道長被她盯得有些吃不消,又將符咒往朝泠麵前遞過去,恨不得直接塞到她手裏。“林將軍。”


    生氣的樣子也很像鮫人啊。


    符咒上血氣氣味充斥著鼻腔,箭在弦上由不得她不接。薄紙還未觸碰,忽然間紅光大盛,如驟然擦亮的燭火,將整張符咒燒的一幹二淨。


    不光是皇後,就連朝泠自己都怔了怔。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白衣道長也措手不及,這張問靈符咒上隻有是非兩種回答,若是無關符咒會略過測試者,若是有關則會停留在測試者手中。


    這燒了是怎麽回事?


    這隻能證明,此人的法力遠在自己之上,他還不配對此人問靈。


    “不配嗎?”白衣道人搓了搓手,喃喃道,這可比給世家小姐問靈有意思多了。這一次他沒有再沾黑血,而是淩空畫出一張符咒,這次他幾乎用了全力,一張畫完他滿頭大汗,像是剛剛從水裏出來一樣。


    最後一筆落下,手腕被人抓住。一直跟在道士隊伍中的三皇子蘇臨川出聲道“陳祈師叔,這是何種結果?”


    他雖是問著,手卻不自覺地加了力道,像是害怕陳祈再做進一步的動作,平素最愛嬉笑的人一旦動怒,所帶來的壓迫甚至勝過許多終日嚴肅的人。


    場上眾人沒有人比蘇臨川更清楚朝泠是何許人也,蘇臨川的師父用著法器才勉強能與其戰個平手。


    可蘇臨川不知道朝泠究竟是什麽?修道之人嗎?又是出自何門何派?妖魔鬼怪嗎?她可是將軍府嫡女林晚柒。


    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本能會戰勝公理,讓他不顧一切地出手按住了陳祈。


    周圍的目光異樣起來,有一個目光格外凶狠,那是來自皇後,眼看著自己最寶貝的兒子,眾目睽睽之下為這樣一個女人出頭。


    她握緊椅子的扶手,暗暗下定了要殺朝泠的決心。


    眾人忽略地另一個主角,那尊破碎的神像處驀地碎裂成兩半,巨大的頭顱滾下直奔著最前麵的朝泠而去。


    飛揚的塵土將空氣都染成一派灰,與此同時陳祈手中符咒脫手,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樣,齊齊奔向朝泠。


    此刻她置身於旋渦中心,才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無人看清發生了什麽,周圍天地陡然一閃一滅,恍神的功夫神像的頭顱消失不見,就連背後巨大的身軀也憑空消失。


    冷風呼嘯而至,想一記耳光甩在所有人的臉上。


    關於靈鳴山的一切,參拜也好,痛斥也罷,都好像一場無影的夢,隨著石像的消失變成諸多疑惑。


    唯有朝泠,她在一片慌亂中攤開手掌。掌心出刻印這一枚深藍色的寶石,如心髒般將源源不斷的靈力注入掌中。她被一股溫暖的氣息包裹,透著些許清涼,像是夏日中沁水的薄荷葉,注入朝泠體內的時化作熾熱的火焰,迅速填滿了她的經脈。


    神兵無主,她現在就是這件神兵的主人。


    此刻靈鳴山後山,正指揮著程宇將淩河遲軒扔回溫泉宮的九黎栽倒在一片雪景中,他捂著胸口將頭深深埋在白雪之間,疼痛讓他忍不住戰栗。


    可他嘴角勾著,毫不在意痛苦,反倒露出愉悅的神情。


    他知道那顆自降生起就伴隨著他的結魄丹認主朝泠,伴生法器認主需要原主人心甘情願承受痛苦,而作為天帝至強者的大司命九黎,他的伴生法器剝離十分的痛苦,但是卻能讓他獲得一個附加價值,與結魄丹新任主人心意相通。


    翼宿星君隻知結魄丹能助神者渡劫,不知在九黎心中結魄丹有著更加重要的用途。


    【以我心魄,為所愛之人,奉上聘禮。】


    何來神兵無主,不過是有人愛得處心積慮,甘願就此沉淪。


    ***


    朝泠這邊被天大的餡餅砸中,而淩河遲軒卻在幽暗的小房間中醒來。


    他渾身上下,從麵皮到腳底板沒有一處不疼,上一次的記憶還停留在溫泉宮裏,他多喝了兩杯,被宮人攙扶著回去,再醒來就變成了這樣。


    漠北人凶悍的本能,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找武器,索性佩刀還在,這還不算太糟。


    眼睛被糊了血,看東西都是霧蒙蒙的。處於生靈追逐光亮的本能,他提刀向著一處火光亦步亦趨。


    他赤腳踩在雪裏,寒冷讓他逐漸清醒,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早已經不在溫泉宮,有人將他當做一頭凶獸,扔在荒郊野嶺等著他慌不擇路地襲擊別人。


    寬刀壓著指腹生疼,他警惕地掃視四周,地麵一個腳印都沒有。偽裝好的天然陷阱,之後勘探的人會順理成章的認為是他一個人前往。


    頭狼的本能告訴他,之後找到群體才能夠在凍土上活下去。


    他粗略的辨別了一下方位向著皇宮的方向走去,隻要離開靈鳴山就能夠找到漠北的軍隊。


    而此刻的一棵巨大的雪鬆樹頂上,九黎雙手環胸,窺伺著淩河遲軒的每一步動作。過了一會,遠處山峰忽而亮起一柄紅旗,是程宇發出的信號。


    靈鳴山上神廟內,一眾道士麵對著石像跪成一片,喜慶的樣子比娶了媳婦還要開心。


    從此靈鳴山上的奇聞又多了一條,神像在眾世家子麵前羽化飛升,寓意天朝國運一片大好。這裏也將引來更旺盛的香火,畢竟這裏神像可是飛升成仙,往後會保佑萬民的。


    隻是.......朝泠埋著頭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天帝君辭要一個和一樣的塑像做什麽?這些人沉浸於歡慶之中,無人在意這一點。


    這就是主上所說的,為神者誌造福一方嗎?


    那她這樣算不算是為靈鳴山積德了?


    蘇臨川在愉快的氛圍中看向一角的朝泠,她看起來心情好了很多,於周圍人不同,她的喜悅更加內斂,始終懸浮在這些人之上。


    “皇後娘娘。”不知何時,趙文玉出現在神廟中,端著步子走到皇後麵前,附耳說了幾句。


    皇後的臉色跟著沉了下來,又一次目光凶狠地看向朝泠。


    這一次恢複了法力的朝泠聽得異常清楚,毫不意外的。


    “淩河王子,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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