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周自莘


    林家抄家滅門,唯獨林晚柒被白瑜保下。皇帝不在意林晚柒是死是活,林清平已死,林晚柒留在皇城才是最好的選擇,隻有這樣邊防軍才能繼續被忠義的七寸拿捏。


    白瑜死了就死了,關鍵是他背後的太後。隻要太後不倒,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白瑜。


    “太子殿下府上曾鑄了一把好刀。”


    二十餘載,蘇九黎早就將承文帝的心思摸透,他畏懼漠北不敢廢儲,卻又想著有朝一日能夠一雪前恥。


    他想要看到的是蘇九黎變成一個廢物,從心智一直爛到根裏,襯托出皇族其他人的雄才大略。


    “兒臣,隻求,一心人。”九黎繃直後背,恭敬道。


    “好一個一心人,你知道那是誰嗎?”承文帝垂頭看他,神色緩和“那是你母族的仇家啊,傻孩子。”


    如願的,承文帝在九黎眼中看到了惶恐與悲憫。這是他想要的,一個為情所困偏向邊防軍一方的漠北人,被困在漠北與皇朝的世仇之中。


    這樣優柔寡斷的人,才是承文帝想要的。


    “蘇九黎,起來吧。”承文帝道“這個案子你去查,記得抽空看看你母妃,她很掛心你。”


    母妃自然指的是當朝皇後,蘇臨川的生母。他從尚食局抓走了蘇臨川後,皇後恨不得日夜咒罵他,要他以死謝罪。怎麽可能想念他。


    他知道承文帝的意思,無外乎是找個理由把蘇臨川放了。不著急,他哪有那麽聰慧,聽得懂弦外之音。


    九黎勾了勾唇角,轉頭就去了內廷。


    趙文玉已經轉入養心殿伺候,內廷中皆是服侍各宮的宮人,見到九黎來有些詫異。他從袖中拿出紙卷,遞給門邊的小太監“我來取查宮宴那日封著的東西。”


    “趙掌事吩咐,那些東西要移交大理寺,得大理寺卿親自來壓。”


    “我知道。”九黎眉眼淡漠疏離,輕聲道。他撚這紙片一端拇指輕輕摩挲“隻是查驗,不提走。趙掌事問起來,將這個給他看。”


    那日宮宴上,淩河遲軒向承文帝進獻了一副畫卷,如果九黎沒有記錯應該是一副漠北公主的畫像。淩河遲軒此行還有一個目的,他要借當年蘇九黎生母枉死後宮之事,向承文帝求娶公主,嫁往漠北和親。


    這幅畫像會改變蘇九黎的位置,也是漠北決定棄車保帥,以此換取同承文帝義和的決心。


    承文帝如今身體康健,等著蘇九黎繼位大統之時,漠北將士早就餓死在凍土之下。


    他們要以蘇九黎的太子之位,換今年冬日的糧食。


    蘇九黎失去所謂漠北的支撐,必死無疑。


    屋內蘇九黎一人麵對著滿眼的器皿,宮宴上所有的東西都被封存在此地,等著移交大理寺候審,包括鎖在外麵的宮人。


    小太監就守在九黎身旁,一刻不停地盯著他,生怕出了岔子自己人頭落地。九黎沒有去拿卷軸,而是在那盞自己呈上的酒杯麵前駐足良久。隨後轉身離去,不出所料,明日這個酒杯會被單獨封裝,由專人護送送往大理寺。


    畢竟,太子親自來看過這個東西,必有蹊蹺。


    這個把戲九黎早在朝泠混入楚太傅詩會的時候就用過,世人多疑,給他鑽了無盡的空子。


    隔日程宇在押解物證的車隊裏調換了那副被人遺忘的卷軸,盛到九黎麵前。


    “殿下不打開看看嗎?”


    九黎閉目冷聲道“燒了。”


    程宇領命下去,九黎已經不記得這位漠北公主的模樣,記憶裏關於她隻有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錢,其餘的什麽都沒有。


    她不想知道,他們給彼此惹了太多的麻煩,不適合緬懷。


    “殿下,您看。”程宇提著卷抽急匆匆的進來,末尾還有火星攀爬向上,他將卷軸抖開到九黎麵前,“殿下。”


    九黎煩躁的睜開眼,帶著碳灰和熱氣,將殘破的半卷盡收眼底“明日申時,杏花酒樓,扶桑公子。”


    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看就能看出是誰寫得。


    這個人太聰明,聰明的讓九黎措手不及。


    ***


    杏花酒樓內,朝泠掏空錢包點了一大桌子菜,正喜滋滋的圍在火盆邊上烤腳。


    她還是更喜歡皇城,喜歡暖融融的房間,喜歡甜絲絲的食物。


    更夫在樓下轉了幾圈,更鼓從未時敲到申時,她圍著那些菜食,將水晶肘子、蓮藕排骨湯、粉蒸丸子都吃了個七七八八。


    就開始料想蘇九黎不會來。


    她招手命店小二再上一壺熱茶後,打了個飽嗝開始思考。


    九黎要麽是真的失憶了,要麽就是鐵了心要失憶。這兩件事都對於劇情上沒有任何分別,她仍舊是未來的亂臣賊子,九黎也依舊是未來的宣霖帝。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執著些什麽,許是聽慣了他哄著自己的軟話,再看那張臉上冷冰冰的底色不大適應。


    亦或者,她就是喜歡九黎,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凡人情情愛愛也就一世而已,對於神仙來說太短,愛而不得也無所謂。


    開導完自己後,朝泠又重新開心起來。她滿意地仰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麵前哐當一聲,水漬漸開,將她嚇醒。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那人,敏銳地直覺讓她察覺出屋內的危險。


    就在一瞬,她先一步做出了決斷,後肘打在那人的背上,抄起筷子抵在他的後頸上,將他往後一帶,迅速撤到自己佩劍的位置。憑借著林晚柒出色的條件反射,她用後腳蹬住劍鞘,向上一劃,長劍出鞘穩穩落在朝泠手中。


    劍尖一掃,桌上的茶盞熄滅了燭光,屋內陡然一暗。朝泠拖著那人藏於暗處,低聲問“你是誰?”


    月光下,那人的側臉極瘦,兩腮凹陷下去,麵色蠟黃,活像一個餓死鬼。他聲音喑啞,嘴唇幹裂,顫抖著說道“林將軍,是我。”


    朝泠將能想到的人都過了一遍,始終這位沒有任何印象。手中的劍緊了緊,就看著門邊推開一條縫,探出一個腦袋。


    漠北人。


    漠北異族編發刺青,整體打扮一眼就能認出來。他提著寬刀,探頭在屋裏掃視,朝泠捂住那人的嘴,整個身子藏在門後。


    那人識趣的沒有發出聲音,屋內隻有漠北人身上的鐲子叮當作響。寬刀的寒光映出朝泠的臉,她就躲在漠北人身後,伺機而動。


    她不能貿然出手,就算有一擊斃命的機會。可他畢竟是漠北使團的人,在京城喪命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要看這個人值不值得。


    朝泠趁著空隙打量那人,他整個身上散發出一種如同潮蟲一樣的氣息,似乎在幽暗的地方呆了很久沾染的習氣,他說著一口流利的漢話,裝扮灰撲撲的看出什麽樣子,卻被漠北人追著。


    醍醐灌頂的,她想到一個人。


    周自莘。


    曾經淩河遲軒說過,周自莘在他手裏,還以此作為與朝泠交易的籌碼。現在這個人衣衫襤褸,被一夥漠北人追著,種種跡象都與周自莘對得上。


    “周禦史,抓緊了。”朝泠忽然出聲,麵前的人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攥緊朝泠的手臂,變相印證了朝泠的猜想。


    朝泠提著周自莘的後頸,長劍橫掃,直奔漠北人麵門而去。她身姿輕盈,速度很快,長劍與寬刀碰撞嗡鳴,朝泠足間輕點,借力破窗而出。


    後院中,朝泠沒有再跑,手腕一轉,將長劍架在周自莘的脖子上“周自莘?”


    她冷冷打量麵前的人,寬袍之下形銷骨立,忍不住讓人覺得可憐。何況還是膠州曾經的父母官,朝泠卻將這些拋諸腦後,問道“你怎麽跑出來的?”


    當年膠州糧草案,白瑜利用軍報冒充林清平調糧,這件事與平寧關兵敗的關係不得而知。此案牽扯甚廣,朝泠一度覺得周自莘知道掌握著白瑜私通漠北的關鍵證據,正準備殿前陳情,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此人九死一生,被淩河遲軒秘密帶到皇城中,顯然是做他最後的保命符,要麽用來幫助朝泠擊垮太後,要麽用來與太後議和取得幫助。


    無論淩河遲軒最後偏向於哪一方,周自莘都應被他好好的藏著。


    周自莘一介書生,怎麽可能從淩河遲軒手下跑出來。就算是跑出來,早就跑了,怎麽等到現在才跑。


    “周禦史,追你的就在樓上。長話短說。”她劍刃靠著他的脖頸,語氣溫和,旦行威脅之事。


    周自莘知道自己這樣根本無法取得朝泠的信任,他沒有證據,空口白牙說什麽她都不會信。隻道“我是趁亂跑出來的,今日漠北使團的客棧失火,鎖著我的鏈子鬆了我跑出來的。”


    朝泠看著他手腕上深可見骨的傷痕,姑且覺得此話不假。又問“誰將你放出來的?為何要來找我?”


    她不信什麽鏈子鬆了,必然背後有人相助。而且周自莘認識,他敢信他,敢千裏迢迢從牢裏跑出來。


    忽而耳畔長箭離弦之聲輕響,激得她汗毛戰栗,她偏頭躲過這個,緊接著第二箭呼嘯而至。


    她將周自莘護到身後,目光掃視著高樓林立,試圖從中找到冷箭的來處。


    事情已經超出了朝泠的想象,一瞬間無數種想法在朝泠腦海中劃過。這些人是埋伏好的,在這裏等她。


    有人故意將周自莘放出來,將朝泠引到此處,準備來一個甕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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