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兵臨城下


    九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滿地狼藉。他知道太行山有修仙之人,也清楚各宮中多少都會有些巫醫,還有欽天監等等。他原以為自己對於邪門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可是........


    他從不知邊防軍中也有這樣的人。


    屋內一片狼藉隻有她一個人坐在床邊,重重疊疊的帷帳落下,她背對著九黎,沉著肩極力克製著。


    九黎試著壓抑自己的好奇,不去問她發生了什麽。亦如她這般冷靜的人,皮囊之下有著及其敏感的內核,他總是抱怨她又是太過聰明甚至能夠洞悉人心,須知聰明的代價是洞悉人心。


    他挨著她坐下,小心翼翼地不讓她看出自己任何一點打量的心思。這一次,她沒有向他靠過來,依舊僵直這身子,眸光閃動。


    過了很久,她問“你沒有什麽話要說嗎?”


    “林將軍還在等你,讓我叫你快點。”


    “你知道他是鬼魂的,你不害怕?”朝泠問他。


    九黎打量著她,白皙的臉頰上不見淚痕,心中暗道“還好,還好。”他會因為她落淚而失衡,這點九黎很清楚,也願意承認。


    朝泠見他不回答又問“你不好奇,你明明在平寧關,卻出現在了這裏?”


    “那個女人為什麽咬你?這一家人又去哪了?還有林......”


    “我不想。”九黎打斷她,他將食指放在嘴邊,止住了她的話,她的唇很涼,平日裏總是明媚溫暖的人,害怕的時候渾身都是寒意。


    “朝朝,知道太多的人活不久的。”


    “你怕我嗎?”朝泠抬起手,將手放在九黎的臉頰上。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九黎,平日裏她這樣虔誠的抬起手,意味著她要施法,或是逆天,或是殺人。


    “我將你從裕親王府擄走的時候,你害怕我嗎?”九黎反問,他帶著笑,將朝泠的長發揉亂。“我的朝朝不開心了,我要怎麽辦呢?”


    她望著九黎的笑顏,他管會這樣插諢打岔,逗朝泠的詞也是層出不窮,每每惹得她不勝其煩。


    今日不知怎的,她並不生氣隻是難過。


    “如果有一天......我要殺你呢?”朝泠默了默,終於還是問道,這句話說得不合時宜,可她還是按捺不住。


    她的出現就是為了最後殺掉他的,他們終有一日也會兵戈相見,天地會為朝泠掩埋好罪證,讓九黎這個名字消失在曆史的長河中。


    凡間一世,如同大夢一場。


    他會做回全知全能的大司命,與她這個天界墮神嚴格區分。


    “那或許是我惹朝朝生氣了吧。”九黎笑著安慰道“我不會的。”


    “他不會我可是要會了。”不知道什麽何時,林清平拄著長槍站在院子裏,他麵色很差,聽了那麽久的酸話,終於忍不住開口。“林晚柒,從軍治嚴,你還不走嗎?”


    九黎拍拍朝泠的腦袋,強迫她回神“哥哥叫你了。”


    “呸,哥哥也是你叫的,滾。”林清平長槍一揮,恨不得就地把九黎刺穿。“邊防軍中太子殿下跟著不方便,輕便。”


    九黎冷聲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林將軍不需我跟著,是軍中有什麽不能讓我知道的嗎?”


    林清平被他的話噎住,冷哼一聲攬過朝泠的肩膀,見她拽到自己身後。


    ***


    直到平寧關,一路平坦。家家戶戶都緊閉著房門生怕鬼魂找上自己,完全忽略了隊伍中還混著兩個凡人。


    九黎衣冠楚楚跟在隊伍最末尾,林清平牽馬和朝泠走在最前頭,他有意讓她疏遠蘇九黎,派了將士日夜跟著這位太子殿下,片刻都不得稍離。


    朝泠覺得有些好笑,但看著林清平如臨大敵的模樣,又將這些話咽回了肚子裏。


    邊防軍軍紀嚴明,即便已經成為鬼魂,其中缺胳膊少腿的大有人在,也依舊維持著軍隊的有序運轉。朝泠曾在大帳時感歎邊防軍齊心,現在看到林清平手中的人,大歎有過之而無不及。


    軍隊從側門持令牌秘密入城,城後又衙役接應,直接領到城主的住所。


    城主的住所位於主城西南方位的一座三層閣樓,瑪瑙琉璃瓦,日光之中金碧輝煌,下麵有一汪湖水,渺渺波光如一麵鏡子照應著空中樓閣。


    “哥。”朝泠跟上林清平“這城主真會享受,活的都快趕上皇宮了。”


    林清平道“皇朝之下哪裏來得城主?是方將軍和莫道長。”


    “道長?”朝泠警覺“平寧關戰事去見道長做什麽?”


    “平寧關戰敗後,朝中派了方將軍前來馳援,這裏暫時由他接管,前幾日收到方將軍的手書,他收到秘報,漠北異族派了奸細入城,特叫我來援助。”


    樓頂,方子津已經等候多時,他背對著門口站著,卸了甲胄的他形銷骨立,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一旁的藍衣男子,他將羽扇搭在頭上,翹著腳漫不經心,聽到腳步聲時,那搖著的扇子節奏亂了。


    “林將軍久仰。”方子津抱拳拱手,“已經有探子來報,漠北的兵馬駐紮在城外,我已經向京城急報請求援兵。”


    方子津並不覺得奇怪,二人同看布防圖的時,他的神情淡定,仿佛看不到林清平空曠的左眼。


    朝泠的目光落在一旁,那個藍衣服的應該就是林清平口中提到的莫道長,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一直關注著場內的一舉一動,手指敲擊的節奏隨著屋內說話的節奏上下起伏。


    這個人有古怪。


    衣角被羽扇勾住,順著羽扇過渡到那人的麵上,他開口道“師父。”


    這個人竟然是拜在朝泠門下的赤水水妖莫凜,天資平平被道士追得滿河跑的小妖,現在在平寧關做道長?


    那聲師父引得林清平和方子津齊齊回頭,“晚柒,這是?”


    “額......我看你資質尚可,要不要拜入我門下?”


    朝泠心中把能說得髒話都說絕了,麵上依舊笑著“榮幸之至。”


    ***


    她怎麽也想不到所謂的淨源日會是莫凜想出來的,他術法平平,騙人倒是無師自通。


    “那個......師父。”


    “別這麽叫我。”朝泠別過頭,覺得這裏的一切充滿了幻滅。“我當不了你師父了,莫道長。人家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幹這麽損的事情。”


    莫凜沒脾氣的笑,羽扇在朝泠跟前輕輕的搖“是林將軍化作鬼魂之後,一直流連於人間,出現了錯亂。每逢月圓都會有人看到這支軍隊在外麵徘徊,這才初次下測。不過是想讓村民和林將軍避開而已。”


    “還有呢?”朝泠斜倪著看他,指骨敲擊的圍欄,節奏逐漸變快,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


    “沒有了。”莫凜搓手。


    “寄生的巫蠱又是怎麽會是?”


    “什麽巫蠱?師父認錯了吧。”


    “莫凜!”朝泠向前一步,逼視莫凜“你以為我看不出方子津也是鬼魂?百姓稱呼的城主是誰?方子津怎麽死得?巫蠱是誰練得?”


    莫凜仍舊搖頭“沒有。”


    “你再說一遍?”朝泠一巴掌扇在莫凜的臉上,指甲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淡藍色的血液流出。


    “沒有。”


    “你再說?”


    “師父你往外看一眼。”莫凜噴出一口血,眼底一片通紅,強忍著極大的痛苦道“你看。”


    朝泠側眸望向閣樓之外樹影搖曳,從這裏望過去整座城池盡收眼底,而在朝泠眼中一個巨大的法陣埋在平寧關地底,將這裏的所有人籠罩其中。


    繁華之下,滿目瘡痍。


    “是誰做得?”


    莫凜滿嘴是血拚命的搖頭,他舌頭被術法凝成的四根細線勾著,如果多說一個字就會將他的舌頭攪斷“師父。”


    此等咒術並非多難,在絕對的力量麵前,破開禁製並不是什麽難事。棘手的是他身上的另一道符咒,將他的心脈與整座陣法相連,就是將他永遠拴在這裏。此等秘術,非施法者心脈血不能解。這是要將莫凜永久地困在這裏。


    朝泠鬆開他,閣樓之外升起日光照在每個人的身上,她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


    妖魔心脈、凡人煉化、鬼怪借道,三樣齊全。這樣的陣法,距離毀天滅地也就差一步之遙了。那一步就是現在,城外三裏原地駐紮,等待進京的漠北使團。


    “莫凜,可是這次又漠北人了。”


    “什麽?”


    林清平陷入生前的循環中,隻記得平寧關兵敗,他平生所恨使其輾轉流離,無功而返。


    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城外真得有一隊漠北使團。


    淩河遲軒。


    一旦林清平發兵驅趕漠北使團,二人勢必會相見。何況隊伍中還有真正在世的邊防軍將領,還有許彥書,林清平肯定會發現自己已死。


    敢問整個平寧關,誰能比這位將軍的戾氣更重。


    流連於人間的亡魂,發現自己已死,平寧關屠城,勢必會化為最凶惡的厲鬼。


    朝泠不敢細想,當即盤膝而坐。“莫凜給我護法。”


    她必須敢在林清平出發前找出那個人,按照他夜襲敵營的計劃,距離太陽落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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