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你我都沒得選


    這座城與漠北凍土相連,剛剛下過一場的大雪,陽光來不及曬透這場冰雪,一隻隊伍又開始了今日的長途跋涉。


    為首的異族男子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身著藍黑交錯的大襖,被寬刀勒出一道印記,那把鬼頭刀極沉,坊間傳聞夜裏能夠聽到刀中發出的啼哭聲。


    淩河遲軒揚手叫停了後麵的隊伍,他牽著馬圍著前來接應的許彥書打轉。“許將軍,好久不見。”


    許彥書雖然平日裏悶聲細語,可麵對漠北一瞬就能拿出戰場殺伐的氣勢,“淩河王子,此次進貢恐怕沒有什麽東西吧。”


    漠北今年收成不好,已經到了冬季,很快就會被飛雪掩埋,淩河遲軒進貢還有另一層目的,同皇朝換糧食。


    淩河遲軒冷哼了一聲,目光一轉看到隊伍末尾跟著的一個瘦小的身影。


    這隊形看似鬆散,實則將這個人圍在中間,這個人裹著鬥篷縮在馬上,不細看還以為是放上的包裹,期間細微的呼吸聲卻暴露了她的蹤跡。


    “這位.......”淩河遲軒大手指著那人“許將軍還藏著一個?”


    話音剛落,漠北士兵齊刷刷的抽出寬刀,擺出防禦的姿態,緊盯著那匹戰馬。戰馬原地踩著雪,背上的人似感受不到周圍的劍拔弩張仍舊一動未動。


    “這是我們邊防軍的人,與漠北無關。”許彥書側步擋住淩河遲軒的視線。


    淩河遲軒一挑眉,他清楚此時漠北使團的兵力不足以和邊防軍硬撼,他落了手,斜倪著馬上的人,“許將軍,我真替林家軍不值。”


    馬上的人微微動了動,從鬥篷下露出一雙鳳眼,幽幽地回看過去,淩河遲軒背脊一寒,“你是何人?”


    風吹動朝泠的鬥笠,她直起身子周圍將士肅然為她閃開一條路,戰馬踱步到淩河遲軒麵前。


    林晚柒與淩河遲軒交手過很多次,這世間除了林清平以外,淩河遲軒應該是最熟悉他的人,這種熟悉甚至超過了白瑜。


    “你沒死?”


    她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對手,既然是對手,淩河遲軒也並不希望她活的太長久。


    朝泠神情下意識地躲避淩河遲軒的問話,她自皇城千裏迢迢而來,不是為了聽這一句的,“我不是來和漠北敘舊的,我是有生意要找你談。”


    “我?”淩河遲軒指了指自己,他皺起眉翻譯著漢話後的多重含義。


    林家軍與漠北有血海深仇,鎮國公因私通漠北的罪名被滿門抄斬,林晚柒這個時候提出要和淩河遲軒談生意。


    要麽是鴻門宴,


    要麽這生意是衝著淩河遲軒去的,而且隻衝著他。


    大帳之內,已經早早點好了火盆,火星落在周圍的地麵上化作一圈焦土。朝泠裹著鬥篷坐著,任由淩河遲軒四下打量。


    這是他第一次進到邊防軍大帳,這支縱橫邊境線所向披靡的軍隊,大帳之內出了麵前這個縮成一團的小人和幾把椅子外什麽都沒有。


    淩河遲軒記憶裏林晚柒是不怕冷的,她曾在雪地之內蟄伏三日圍剿了他的輜重,由此一舉成名。


    現在縮在暖爐前麵的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朝泠也不是冷,她隻是單純的喜歡烤火,火鳳本體,喜歡火焰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火光映在淩河遲軒的瞳孔中,將那極其淺的淡綠色眼瞳染上一點點的粉色。他從朝泠身上移開目光,按住背著寬刀的繩子,他可能再也無緣與林晚柒打一場了。


    林家長槍聞名,唯有林晚柒長劍用得出神入化。


    可惜了。


    “你要與我談什麽?”淩河遲軒放棄自己淩亂的思緒,中原人狡猾他必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你還記起白瑜嗎?”朝泠露出一雙眼睛,看著火光“我殺的。”


    她幽幽地看著淩河護軒,火焰將她心中的欲望暴露無遺。她準備好的酒導入火裏,火焰翻湧著幽藍色的光亮,霎時間衝天而上。


    淩河遲軒靜默著看著朝泠,裕親王白瑜被暗殺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各方勢力進行了很多種猜測,也有不少關於林晚柒的推論。


    當事人在眼前承認,還是令淩河遲軒有些措手不及。


    林晚柒是個狠人,多年的情愫說斬斷就能斬斷。而他想不到的是,麵前這個人早已經不是林晚柒,朝泠隻會比林晚柒做得更狠。


    她要將所有與軍報有關的人都趕盡殺絕。


    “白瑜死了,淩河王子,你們部族今年的糧草從何而來呢?”


    淩河遲軒作為漠北王最小的兒子,上有大哥淩河頃墨和淩河宣,二人都是漠北王原配所生,第一任妻子去世後,漠北王給二人都分配了部營。


    漠北王年事已高,必然要再選出一個繼承者,如果淩河頃墨繼承,第一件事是就是處死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平寧關一戰,漠北雖然勝了,可也打空了淩河遲軒手中的精兵良將,他早已無力與哥哥姐姐們抗衡。


    現在這兩個昔日的仇敵,圍坐在一起思考著各自的存亡。


    這個應該是最恨他的人,向他投來的唯一的橄欖枝。


    “淩河王子,出使中原可不是個好活計,看來你現在過得不是很好啊。”朝泠慢條斯理。“這一路你過得怎麽樣?”


    淩河遲軒握緊了肩膀的帶子,隱匿在衣著下的肉身新舊疤痕交錯,這對於沙場上的將士是常事,傷疤未愈合之前,每一道都可能是致命傷。


    他一路遭遇暗殺無數,而危機從踏入皇朝境內才剛剛開始。


    “林將軍你自身都難保,還有心情關係我的死活?”淩河遲軒在朝泠旁邊坐下,火焰很暖,這在冬天很難得。“若是我死在你們的領地,對於漠北倒是一個好的發兵機會。”


    “是啊。”朝泠笑著“隻要你想死?可你想死嗎?”


    是的,他不想死,他若死了他的部下,他的母族都要跟著遭殃。


    “你想要什麽?”淩河遲軒斟酌著詞句問朝泠。


    “我想將我的朋友安全的送回漠北。”


    “我現在返程也是死路一條。”淩河遲軒握緊刀柄。


    “所以,我們互相幫助,你幫我在皇城活下來,我把你安全的送回漠北。”朝泠呼出白氣,又縮回披風中“我有兵,你有權。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你。”


    火盆傾倒,淩河遲軒寬刀壓著地,怒目圓睜地看著朝泠“你有沒有點骨氣?”


    灰撲撲的糯米團子怔了怔,意料之外的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淩河遲軒麵皮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我都沒得選。”她抽出長劍,利落地娩了個劍花,寒芒一閃將火盆扶正。“若是我有的選,現在我就能殺了你。”


    劍鋒上帶著火焰的炙氣,劃過淩河遲軒的脖頸前半寸帶起一陣焦糊氣味。


    她的劍比平寧關一戰時還要快。


    朝泠定定地看著淩河遲軒,微微仰頭時帶著銳氣,不似身經百戰的將領,倒是讓人想起第一次出征時的林晚柒。


    “淩河王子,怎麽我們戰了一場,卻都落到這個下場?”


    大帳之外一陣熙攘,一個將士抓著一個什麽人正按在地上叫囂著。


    “將軍,這個人在大帳外麵鬼鬼祟祟的,被我抓到了。”


    這個人身上明顯有傷,被壓在地上像是斷了翅膀的鳥,左邊的胳膊基本用不上力氣,他聽到士兵呼喚朝泠,立馬將頭邁進土裏,有想要打探消息,又極度害怕遇見朝泠。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單腳踩在那人的背上,揮手叫將士退下。“你不好好養傷,跟著我做什麽?”


    程宇被她提著後背拽了起來,他背上還有傷,低估了軍中將士的敏銳,輕易就暴露了。


    “皇帝最忌諱蘇九黎接觸漠北和邊防軍,現在兩個都占了。你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嗎?”


    朝泠輕輕踢了他一腳,知道肯定是九黎派他來的,也不為難,隻是恐嚇到“你知道竊取軍中機密會怎樣嗎?”


    “四十軍棍,打到七竅流血。”


    程宇寒了一下,後背的傷沒得來由的跟著疼。


    朝泠把他領到大帳中,之前掀的火盆還撒著一地的碳灰。她扔出一瓶金瘡藥給程宇,“你怎麽找到我的?”


    她記得她明明在九黎醒之前就跑了。


    “殿下一直派人盯著許將軍,見到許將軍出了皇城,就猜到貴人.......林將軍也在其中。”


    “哦。”朝泠撥弄著炭火,她早猜到許彥書在京城蟄伏多日仍舊沒被發現,背後是九黎護著的。“你怎麽不上藥?”


    “林將軍,我傷的是背......”


    “要我給你上?”朝泠不解其意。


    “咳咳咳。”程宇將藥緊緊捏在手裏,“不用不用。”


    他寧願挨四十軍棍,也不想回去被蘇九黎扒了皮。


    “殿下有句話讓我帶給將軍。”程宇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道“殿下請將軍子時後山一見。”


    “蘇九黎?”朝泠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城與此地相隔千裏,他這般特殊的身份,竟然跟她到了這裏。“不去。”


    “將軍,我家殿下一路......”


    朝泠抬手打斷程宇的訴說,聽到九黎一路如何辛苦,她就狠不下心來再說下麵的話。“你家太子與我何幹?此處是邊防軍大帳,你若是不服,我便找人將你扔出去。”


    她還不能見蘇九黎,皇城局麵未平,漠北虎視眈眈。要是讓淩河遲軒知道太子在這裏,恐怕會以此作為要挾,這趟渾水已經太亂了。


    “不去,讓你家殿下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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