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襲百花暗紋的宮裝,頭挽宮髻,插著步搖,貼著宮黃,手中柱著一根丈把長、拳頭粗的至尊靈檀木權杖,杖頭是一個繁雜的格子形圖案,有些像是上古時流傳的“中國結”;圖案下方飄出一條五彩穗子,隱隱有莫名的氣機在穗子上縈繞。


    這婦人臉似銀盤,劍眉鳳目,不怒自威。


    婦人身後跟著幾個人,除了兩個丫環模樣的外,還有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威武漢子,一個身披翠綠長袍的女子,卻正是那天為張棄療傷的“小醫仙”。


    “小仙兒,為師一向對你抱有厚望,怎麽,出去一趟,不打算聽為師的話了?”


    蕭瑟一下子跪下去:“徒兒不敢,徒兒對師傅、對百花穀一片中心,請師傅明鑒!”


    百花穀主定定地望著她,望了很久,忽然幽幽一歎:“那你為什麽私藏人類?”


    蕭瑟連忙抬起頭,哀哀分辯道:“師尊,徒兒從來不敢私藏人類。那天狼青竹是從外麵救了一個人回來,還是請小醫仙姑姑醫治的,徒兒的確與那人相識,他也來我這小彩樓作客過,這些,小醫仙姑姑知道,金菊兒也知道。金菊兒還請他幫助煉過丹。”


    百花穀主回頭望了金菊兒一眼,直望得她臉色發白。百花穀主回過頭:“繼續說!”


    “隻因徒兒在外的時候,那人曾救過徒兒的命,也曾幫助紫淅蛟龍對抗過人類。現在那人受了重傷,徒兒想理應盡盡地主之誼,不能讓人類看弱了我們百花穀,因此容留他在這兒呆上一段時間。但那人傷勢剛好,徒兒已命他離開百花穀,不得再在穀內逗留!”


    百花穀主將權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冷冷地道:“看來,為師久時沒有露麵,你們一個個都有些忘形了吧?容留人類在穀,為他療傷,還請他幫著煉丹?真是做的好事!”


    蕭瑟一下子又低下頭:“徒兒不敢,徒兒也自知錯了,請師尊責罰!”


    百花穀主身後的“小醫仙”卻淡淡地道:“傷,是我為他治的,穀主要懲罰我麽?”


    百花穀主愣了一下,搖搖頭,卻問道:“那此人現在在何處?”


    “他已經離開了,徒兒就沒有再關心,我也不知道。”


    小醫仙卻又插嘴道:“穀外有不少來曆不明的家夥,我猜這人有些古怪,好像與人類水火不融一般,那些人多半就是來尋他的。小仙兒,你做得的確欠妥,這時候讓那人出去,倒顯得我們百花穀怕了那些人類,不敢收留那人似的,這不弱了我們百花穀的威名嗎?”


    百花穀主皺皺眉:“你少說兩句。小仙兒,你的確不知道那人在何處麽?”


    蕭瑟深深地垂著頭:“師尊,徒兒怎麽敢哄騙師尊,那人的的確確不在!”


    “那她們要搜彩雲間,你為何不讓?難道不是心裏有鬼?”


    蕭瑟抬起頭來,神情哀怨,梨花帶雨:“師尊,彩雲間是徒兒的閨房,除了黃芽兒,從來沒有第三個人能進去。若是讓外人公然搜查,徒兒還能活下去麽?”


    “這倒也是!”小醫仙點點頭道:“堂堂百花穀主的三弟子,被人搜了閨房,進去搜的還多半是那些肮髒惡臭的妖獸,若換了是我,也沒臉再在百花穀活下去了!”


    百花穀主身後那名大漢,顯然就是“肮髒惡臭的妖獸”,聞言不由對小醫仙怒目而視。但小醫仙神情自若,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敢擔保,你的小彩樓裏真的沒有外人?”


    百花穀主眯起鳳目,誰也不知道她心裏是不是動了真怒。


    蕭瑟又將身子伏下去:“徒兒用性命擔保,難道師尊真的不相信徒兒了麽?”


    看了蕭瑟許久,百花穀主終於點了點頭:“你若再看到那人,就立馬給為師送過來!”


    “是!”


    百花穀主又看了她一眼,轉身道:“走吧,封鎖全穀,不放任何一個人離開!若是你們有那人的任何蹤跡,也須立即稟報為師,不管他身在何處,都要給為師找出來!”


    瞬間,整個繡園裏再沒有任何一個外人存在,所有人都離開了。


    “小姐,”小彩樓裏,黃芽兒擔憂地拉著蕭瑟的手:“現在怎麽辦呐?”


    蕭瑟無力地靠在柱子上,額頭上的汗水和淚水涔涔而下,也顧不得去擦拭,隻是閉著雙眼,輕聲道:“沒有任何辦法,就讓他在彩雲間裏呆著吧,我得想辦法出穀一趟!”


    “可是穀主定然不會讓你出穀的!”


    “我知道!”蕭瑟舒了一口氣:“暫時沒辦法,隻有等以後有機會的時候,再說了。”


    她將張棄留下的玉瞳遞給黃芽兒:“你去找材料,完善陣法,我先回彩雲間看看。”


    下一瞬,她已出現在彩雲間中,便見張棄半跪在她麵前,不由一愣:“你做什麽?”


    張棄誠摯地道:“早知道要給你帶來這麽多麻煩,我還是自己出去的好!”


    蕭瑟無力地一笑:“不是早說過了嗎,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誰也不能殺你!”


    “若是殺了我,能讓你洗清冤屈,就請殺了我吧,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蕭瑟皺皺眉,輕輕跺了跺腳,背轉身去,卻沒有說話。


    張棄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由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低聲道:“對不起!”


    蕭瑟雙肩微微聳動著,也沒有回答。


    張棄想了想,又問道:“你那幾個師姐妹,似乎都不怎麽……”


    蕭瑟深吸一口氣,淡淡地道:“師尊有六個徒弟,號稱‘六姝’,百花穀的下任穀主卻隻有一個,你覺得她們會對我好嗎?這次告密,恐怕還不止是老五一個人的功勞!”


    “我該怎麽幫到你?”


    蕭瑟搖搖頭:“除非你能在短時間內,讓我的修為大漲,一舉突破到十三階半妖境!”


    她回過頭,神情已經恢複了淡然:“我一直想突破,也許是太過急於求成,卻一直沒有突破,到現在也才隻有十一階。雖然以我現在的實力,就算大師姐月季兒,也不一定能勝得過我,但我境界太低,月季兒已經半妖境後期了,所以對上她們,我也沒有絲毫勝算。”


    她淡淡地道:“百花穀看上去一片歡樂祥和,實際卻是個刀光劍影的地方。我實力不足,連師尊,現在也有些不大喜歡我了。以往我可是百花穀‘未來的希望’。我去紫蛟湖,就是想借助湖底地脈之力,和紫淅蛟龍的九丹果,幫助我突破。可惜,我失敗了!”


    張棄忽然捉住她一隻手腕。蕭瑟一愣,俏臉蒙上一層紅霧,本能就要掙紮,卻發現有一股淡淡的真氣,正從張棄的手指上度過來:他卻是在探查她體內的情況。


    她心頭一動,不知想到什麽,便沒有反抗,隻是連耳尖也紅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張棄鬆開手,歉意地一笑,又皺起眉頭道:“看來是你化形早了的緣故。你的妖嬰未能真正凝結成功,形成了嬰不嬰丹不丹的怪象,這是限製你境界增長的主要原因。”


    蕭瑟看著他,許久後,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我是妖,你真不嫌棄我麽?”


    張棄訝然:“嫌棄?我為什麽要嫌棄?妖怎麽了?人就一定比妖高貴麽?你的善良、美貌,狼青竹的義氣、忠誠,人類之中,有幾個人能擁有?人類有什麽資格嫌棄妖修?”


    他頓了一下,又道:“再說,你我的交情,是從一次次血火之中、生死之間磨煉出來的。我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魔是鬼,隻要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從來沒有嫌棄的說法。不瞞你說,我收了三個徒弟,分別是人類孤女、修魔者,還有一個是小乞丐。”


    蕭瑟深深地盯著他,輕聲道:“你是個怪人,不同於一般人的怪人。”


    “當然,人類不是修神就是修魔,而我,卻是修仙的。”


    張棄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緩緩道:“要想讓你的妖嬰成功凝結,你得找到化形丹!”


    “化形丹?”蕭瑟皺皺眉,忽然神色一動:“有人叩門,是狼青竹,我先出去了。”


    她身形一動,便離開了彩雲間。張棄站在那兒,深深地思索著:“化形丹?”


    繡園外,金菊兒站在道旁,看著狼青竹走進繡園,嘴角不由微微翹了起來。


    她身邊站著海棠兒,皺著眉問道:“老五,你到底在搞什麽鬼?為什麽這麽針對老三,連她私藏人類,也要鼓動著我一起去告密?你可別告訴我,你沒有私藏過人類!”


    “不一樣!”金菊兒隨口應了一聲,又望著繡園,嘴角浮起一陣冷笑。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海棠兒怔了一下,連珠炮一般問道。


    金菊兒也是一怔,回過神來,連忙否認道:“自然不一樣,她怎麽能私藏人類呢?難道不知道師尊最憎惡人類,不管是修神者還是修魔者……”


    海棠兒一甩手:“你若不和我說實話,我就不與你合作,我去繡園找老三去!”


    “別別別!”金菊兒連忙攔住:“二姐,我說實話,那人不一樣。你知道我極擅太白觀星術,我第一眼看到那人,就知道他極其不凡,不但有令人垂涎的真火元陽,而且居然是天棄之體!你想啊,連上天都另眼相看的體質,若被我們以‘種花纏魂術’一纏……”


    “你可真是陰毒,不過倒也合本小姐的胃口。”海棠兒吟吟一笑,又道:“那可說好了,事成之後,我要和你共享那小子的。哼哼,本姑娘在半妖境中期停滯了這麽久,也該突破了!”


    金菊兒陽光燦爛地笑著,但那俏麗的臉上,卻不經意地掠過一絲陰翳。


    “你打算怎麽辦?”過一會兒,海棠兒又問道。


    金菊兒冷冷一笑:“等著吧,等一會兒,我請二姐看一場好戲!”


    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晃,一整天過去了,又到了日落時分。


    “蕭瑟,交出那個人類,我們也許還能在師尊麵前,為你求求情!”


    “呯”,原本緊閉的繡閣大門,居然被撞開了,幾個凶悍的仆婦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繡閣之中自然也是有守衛的,狼青竹帶著四五個身高力壯的妖修,連忙堵住門口。


    “你們幹什麽,你們是什麽人,難道不知道這是蕭三小姐住的地方麽?”


    “哼,蕭三小姐,馬上就不是了!”幾個仆婦往旁邊一閃,便現出身後的金菊兒來。她緩緩走上前,冷笑道:“我認得你,狼青竹!來人,把它給我拖下去,五木煉妖!”


    “我看誰敢!”


    狼青竹是知道五木煉妖的厲害的,正有些著慌,卻見黃芽兒已走了出來,小臉冷若冰霜:“五小姐,繡園不歡迎任何人,請您回去,不要打擾了三小姐清修!”


    “一個丫環,敢和本小姐這樣說話!給本小姐打進去!”


    一聽金菊兒發話,幾個悍婦立時衝上台階。狼青竹等人連忙攔住,但這幾個悍婦中間,居然有幾個半妖境後期,力大無窮,狼青竹等人竟攔不住,被她們一直衝進花海旁。


    但花海可是一個陣法,金菊兒也不敢擅自進去,回手就揪住黃芽兒:“帶路!”


    黃芽兒卻倔強地昂著頭:“休想!”


    金菊兒一下子揚起右手,手腕卻被抓住了。她回頭一看,抓住她的,正是蕭瑟。


    “老五,你過分了!”


    門口,另幾個師姐妹也來了。月季兒皺皺眉頭:“老五的確有些過份,得說說她!”


    她就要走過去,卻被海棠兒攔住:“大姐,不用著急,她在請我們看戲呢!”


    海棠兒一臉輕鬆,另外幾個姐妹臉上都有憂色,隻有小桃兒,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


    “過分?”金菊兒冷笑一聲:“我過分?三姐,你私藏人類,還欺騙師尊,你才過分!”


    蕭瑟淡淡地道:“你若真要血口噴人,三姐可要教訓你了!”


    金菊兒忍不住後退半步,旋即想到不能弱了勢頭,又站住了腳,梗起修長的脖子道:“你少嚇唬我,今天我可是奉了師命來的!”她舉起手中一塊令牌,冷喝道:“師尊有令,蕭瑟目無尊上,欺瞞為師,私藏人類,罪無可恕,著令立即過來請罪,為師要重重責罰!”


    蕭瑟皺起眉頭,卻是回轉身,淡淡地一揮袍袖:“打出去!”


    金菊兒大怒,但蕭瑟揮那一下袍袖,卻已是一股淩厲的勁風撲麵而去。金菊兒猝不及防,竟是擋不住,被震得接連後退了二十來丈,正好一隻腳踏出了繡園大門。


    幾個師姐妹雖不好明著表示,但個個眼睛裏都有一絲嘲諷,隻有小桃兒仍是麵無表情。


    主人都動手了,狼青竹等人自然不甘示弱,隻見花海裏一陣人影閃爍,一時不知道閃出多少個人來。金菊兒帶來的那些悍婦,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一個個都被丟了出去。


    “霸氣!”牡丹兒朝蕭瑟偷偷豎起了大拇指,滿臉讚歎。


    “無聊!”小桃兒卻撇了撇嘴,轉身就要離開,顯然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金菊兒勃然大怒,跳著腳罵道:“蕭瑟,你好大的膽子,連師尊的話你也不聽了麽?”


    蕭瑟霍然轉身,一雙俏目中怒火熊熊:“老五,你還敢假傳師尊旨意,想死了嗎?”


    “她說的話,都是本座讓她說的,何來假傳旨意?”


    卻有一個聲音接話,正是百花穀穀主,花千穀,又來了。


    全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無人敢於說話。隻有蕭瑟身形一震,悲悲切切地道:“師尊,您還是不相信徒兒,還要叫人搜徒兒的彩雲間麽?如果真是那樣,請賜徒兒一死!”


    花千穀冷笑道:“好哇,長大了,學會用死在威脅本座了!”


    蕭瑟全身劇震,聰敏如她,已經聽出了不祥:今天,花千穀沒有自稱“為師”!


    又聽花千穀冷冷喝道:“金菊兒已掌握實確證據,你私藏了人類,就在彩雲間中!”


    蕭瑟抬起頭,死死盯著金菊兒:“老五,你無數次栽贓陷害給我,到底想幹什麽?”


    金菊兒站起來,得意地冷笑道:“蕭瑟,你可別叫我老五,馬上你就不是我們的師姐了。哼哼,你怎麽可能猜到,我會在狼青竹身上下了‘九天蠱’?那可是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南方五蠻黎搞到的追蹤奇術,隻要帶有那人的氣息,他就逃不出我的追蹤!不過我也真是沒想到,蕭瑟啊蕭瑟,你聰明一世,居然會糊塗一時,竟真的讓那人進了彩雲間!”


    蕭瑟明白了,金菊兒曾請張棄去幫她煉丹,自然早有他的氣息;九天蠱一到了小彩樓,立時便指向彩雲間,於是金菊兒馬上就知道了:真是好奸詐的心腸!


    狼青竹渾身一哆嗦,一下子跪了下來:“小姐,是我害了你!”舉起狼爪便朝頭頂拍去。


    蕭瑟一驚,正要施救,百花穀主已一揮袍袖,將它遠遠擊飛了出去。


    “本座沒發話,誰敢自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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