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個時辰過後,殺戮終於遠去,幽魔城又似乎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一群衣著各異的魔修高人,在一位枯瘦老者的帶領下,緩緩走進了九幽魔殿。


    枯瘦老人的神色十分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身後一眾煉魔境、魔嬰境魔修卻誰也不敢說話,緊跟在枯瘦老者身後的那個高大魔修,甚至連喘氣都不敢太大聲了。


    一直走到幽魔獄前。此時地麵的血汙還沒有清洗,一群士兵正在將獄裏的死屍抬出來堆在一邊,傷員則放到另一邊,有煉丹師正在為他們療傷,空氣中充斥著血腥味和丹香味。


    “一共損失了多少人?”枯瘦老者的聲音略有些沙啞,語氣中仍然不帶半點感情。


    高大魔修上前一步,低聲道:“一共一千三百餘人,其中死七百餘,傷五百餘。”


    “一千三百餘人!”枯瘦老者搖搖頭:“真是給本聖準備了好一份大禮啊!”


    他回過頭,眼神裏有幾分譏誚:“你們說,本聖現在回去閉關,還來得及不?”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那高大魔修想了想,低聲解釋道:“副殿主大人息怒。實在是那家夥選的時間太巧了,所有魔嬰境中期以上的人,都去了陰煞寒潭,留在城中的沒有高手。加上那人十分狡猾,我們的人打了個猝不及防,又無人主持,所以隻能以添油戰術……”


    枯瘦老人沒有看他,隻是冷冷地道:“他是什麽修為?”


    無人敢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輕聲答道:“金丹境初期。”


    “金丹境初期!”枯瘦老人驀然提高了音量,憤怒地咆哮道:“金丹境初期,一群魔嬰境初期,居然沒一人能在他手下堅持三招以上!看看這些屍體,哪一具不是一擊致命?金丹境初期有多少真氣,能夠在數百萬城中魔修中間,斬殺斬傷一千三百餘,然後揚長而去!他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回複?區區一個金丹境初期,我們就算隻派一百名弓箭手,恐怕就已經把他射成刺蝟了。我們的弓箭手呢?啊,回答我,弓箭手呢?”


    沒人敢回答。他們知道,那時情況太緊急了,根本沒人想到去軍營裏調動弓箭手。他們不敢把這話說出來,不然,天知道副殿主大人會不會含怒出手,帶走幾條人命?


    枯瘦老人深吸一口氣,悠悠地道:“殿主大人在魂魔城,他把幽魔城九幽魔殿交給我。這是魂魔帝國最大的一個九幽魔殿,現在事情搞成這樣,你們說,本聖該如何向他交待?”


    高大魔修牙一咬,上前一步,沉聲道:“請副殿主大人放心,屬下主持殿中事務,對此事責無旁貸。屬下必將竭盡全力,將凶手緝拿回來,將功補過、洗刷恥辱!”


    枯瘦老人眯著眼看看他,好半天才點點頭:“那這事就交給拓跋清大魔帥大人了。本聖將此寶交給你,請大魔帥大人務必竭盡全力,我九幽魔殿,不能承受如此大辱!”


    他伸出一隻手,手中有一麵漆黑的小旗,靜靜地躺著,散發著一股神奇的魔力。


    拓跋清雙目一縮,帶著幾分驚喜地道:“嗜魂旗!”


    他一下子跪下去:“多謝副殿主大人信任,屬下必將肝腦塗地,以報大德!”


    枯瘦老人擺擺手,抬頭望著極東邊的群山,幽幽地歎了口氣。


    拓跋清的速度很快,不過半個時辰以後,整個幽魔城都動了起來。


    幽魔城駐紮了一支七絕魔軍,乃是七大統領部之九幽軍統領部,就駐紮在城東北軍營中。拓跋清親自去了軍營,於是營門大開,一隊隊騎著幽騎魔獸、獨角魔駒、淩寒飛雕的魔騎兵,飛快地離開軍營,出了東門,往張棄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幽魔城也有五大魔殿,除了九幽魔殿之外,其他四大魔殿都收到了拓跋清的傳諭。於是一隊隊魔修緊隨在大軍身後,如蝗蟲一般飛向了東麵的群山。


    九幽魔殿自然不會落於人後,由拓跋清親自帶隊,數千高手傾巢而出!


    整個幽魔城,隻為了張棄一個人,就不知出動了多少魔修。


    而這一切,張棄並不知道,此時的他,正處於沉睡之中。


    這是一片數百裏方圓的大湖,湖底是一片嶙峋的怪石,怪石中間有許多石洞。


    張棄就藏身在其中一個最為偏僻的石洞之中,盤膝而坐,五心朝天。


    他的主魂此時並不在腦海之中,而是帶著燿尺劍,來到了衍天鼎空間以內。此時在他腦海裏“主持大局”的,是分魂小戰,它同時也在全力總結著那條殺戮之路上的一係列戰鬥。


    那場戰鬥,他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但那場戰鬥給他的感悟,卻是非常豐富的。


    吾日三省吾身,這是他長期以來養成的好習慣。


    這事交給小戰分魂就行了,他的主魂,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是檢查燿尺劍。


    在殺戮之路一戰中,他似乎陷入了一種十分奇怪的狀態之中,整個人隻知道殺戮,既不顧對方的實力高下,也不管自己的真氣多寡,甚至戰到後來,他似乎連神智也沒有了!


    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狀態,幸好幽魔城中不知何故沒有高手,連一個魔嬰境中期都沒見到,不然,他是萬萬不可能逃出來的,恐怕已經成了幽魔城街頭的一具屍體了。


    就算最後僥幸衝出來了,他的真氣也已極度匱乏,連那顆金丹都變得黯淡無光,甚至出現了崩解的跡象;全身上下更是不知有多少道傷口,鮮血流得他臉色比白紙還要蒼白!


    到了最後,衝出東門以後,他完全是隻憑著機械一般的本能,不停地揮劍、前衝,卻似乎連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衝到哪兒去,到底要殺多少人,到底要做什麽!


    直到他衝入這個湖中,那清涼的湖水才讓他清醒過來,於是忍不住冷汗直流。


    所以他一定要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不能讓自己身邊存在這麽一顆“炸彈”。


    最大的可能,就是燿尺劍搞的鬼,因為全程衝殺,就數它最“興奮”了。


    張棄凝聚起意識,細細掃過這柄晶瑩閃亮,似乎沒有什麽異常的長劍。


    長劍表麵自然不會有什麽問題,劍身修長光滑,像最好的女子皮膚;劍柄、劍穗、劍鞘,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再往劍身裏麵探去,這裏麵鐫刻了一十八個玄陣,他一個個檢查,都沒什麽問題——不,有問題!


    原本他曾經發現過,在那聚靈玄陣之中,有一些神秘的光點;而現在,這些光點不見了!


    張棄記得很清楚,那些光點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那麽,現在的不見,就有古怪了。


    他靜下心,把所有的意識都沉入那聚靈玄陣之中,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他是坐在那大山頂上石頭邊的,這兒靈氣最為充沛,能夠支持他的意識消耗。分魂小丹就在他旁邊,離了有十餘丈,正在忙碌地煉丹;他腳下便是那山穀,半山腰的山洞裏,徒弟芊芊還在靜靜地躺著,承受著靈氣的洗刷;而那條赤目青鱗蟒,則還在山澗裏吞雲吐霧。


    隻有龍脈小白龍不在,它已經和這座大山融為一體了,此時正在梳理著空間裏的靈氣。


    一切都很正常,隻有那聚靈玄陣裏有些不正常:張棄找到了一團光影。


    這團光影很模糊,似乎是柄劍,又似乎像個人,或者像一頭什麽妖獸。


    張棄試著將自己的意識,緩緩傳遞過去,很快就被那光影感知到了。


    那光影似乎有些怯生生的,想要靠近,卻又似不敢;但張棄心中,卻是如晴天霹靂一般震撼不已:難道說,這團光影居然是有生命的,竟然有著自己的神智——這怎麽可能?


    他記得很清楚,所有關於煉器的書籍上都說過,一件法器裏的器靈,是不可能憑空產生的,而是將妖獸精魂放進去,經過長時間溫養之後才形成的。


    而除了器靈,法器裏怎麽可能存在有神智的東西?


    “你是誰?”張棄不由皺著眉頭,低聲問了一句。


    但那光影並不回答,也不知是不是不會說話。隻是一股淡淡的感覺傳來,似乎是委屈?


    張棄想了想,又問道:“你是器靈嗎?”


    那光影忽然顫了顫,傳遞過來一股高興的感覺。


    張棄知道了它的意思:它就是器靈——可是他並沒有把妖獸精魂放入劍中啊!


    看來這器靈的神智還十分弱小,隻能作一些簡單的判斷。於是張棄換了個方法,開始給它出判斷題:“你不是妖獸精魂?你是在這裏麵自主產生的?”


    那器靈又顫了顫,又是一股高興的感覺傳遞過來。


    張棄忍不住大喜,他記得《仙靈遺解》裏麵說過,隻有一種寶貝,才能自主產生器靈,那就是先天靈寶:難道說,自己無意中煉出的這柄燿尺劍,居然是一件先天靈寶?


    先天靈寶,一般隻能是天地間自主生成的,但也有極小的可能,會被人煉製出來。


    一般來說,先天靈寶的可成長性都非常強,甚至,它們都有可能成長為仙器!


    仙器啊!比帝器更加高級,與神器、魔器同階的仙器啊!


    張棄強忍著內心的興奮,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問道:“你是不是很喜歡殺戮?”


    但那器靈卻並沒有顫抖,也沒有興奮,而是傳遞過來一股委屈的感覺。


    猜錯了?


    那器靈又傳遞過來一股感覺,玄之又玄,但張棄卻偏偏聽懂了。


    “是你自己的血煞魔心!我困了,睡覺了!”


    器靈身上的光芒黯淡下去,然後不管張棄怎麽問,它都沒了反應。


    張棄搔搔頭皮,無奈地退出燿尺劍,然後又陷入了沉思:血煞之心,那是什麽玩意兒?


    而且這血煞之心,據燿尺劍器靈所說,是他自己身上的,而且正是它,他才喜歡殺戮。


    這得把它找出來,不能任由它在自己心裏麵。


    於是張棄又開始調動全部意識,在自己全身上下細細尋找。


    但沒有問題啊,任何地方都沒有多出任何東西。腦海裏,分魂小戰正在領悟;泥丸宮中是分魂小道,胸腔裏有五髒六腑,那顆心髒正在有力地跳動著。


    等等,心髒?


    張棄將意識凝聚在心髒上,便發現了一點異狀:這心髒的顏色,似乎有一點偏暗啊。


    他用意識輕輕撥動一下心髒,便感覺一股強烈的殺戮欲望,猛然間遍布全身,他的雙眼一下子變得血紅,腦海裏有一股強烈的意念:殺,殺,我要殺,我要鮮血,我要殺戮!


    他的主魂猛然間便被浸染了,燿尺劍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他手中。


    但分魂小戰卻恰在此時睜開雙眼,一下子把主魂扔進衍天鼎空間,接掌了身體的控製權。


    而落在大山上的主魂,則被濃鬱的靈氣一陣衝刷,立時便清明了起來。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又離開衍天鼎空間,回到了腦海裏。


    再觀察一下心髒,他卻猛然發現,第一,這心髒的暗紅色似乎減弱了一絲;第二,丹田裏不知何故多了一股強大的真氣,是陰柔的水屬性,正在與金丹緩慢融合;而第三,腦海裏對水之天道的感悟,似乎又深了一層,因為他發現,血水,也是水!


    水之道,可能是所有天道中最為複雜的一道,它既很輕柔,也很沉重;既滋潤萬物生長,也衝垮毀滅萬物;既陰寒無比,也能熾熱奔騰;既可柔水穿石,也能驚濤駭浪!


    張棄似乎覺得,他應該是摸到了水之本源的門檻。


    而這些領悟,似乎就是來自於那暗紅色的心髒——不,應該就是“血煞魔心”!


    張棄不由再次觸摸了一下那血煞魔心,於是心髒上的血氣又減弱了一絲,而他也在被殺戮意念籠罩之後,增加了一分真氣,也增加了一分對水之本源的感悟。


    但這次他並沒有進入衍天鼎空間,而是拚命調動意誌,對抗著那股殺戮意念。


    因為他發現,在這種對抗之中,他的意識,似乎也在緩緩變得強大!


    這便形成了一種全方位的修煉,修為、境界、意識,全部都得到了提升。


    於是張棄便沉入了修煉之中,足足半個月,都沒有醒來。


    這半個月裏,幽魔城的人已經搜查到這湖邊來了,他們進入湖底,把那些石洞一個一個地搜尋過去。但不知為何,他們偏偏漏了這個洞子。也許是因為這洞裏時常散發出一股魔氣,淡淡的,卻能影響魔修們的意識,他們本能地認為,這個洞子不起眼,並不需要搜查。


    甚至有許多魔修,還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兒還有一個極度偏僻的洞子。


    所以他們在搜查了五六次之後,便漸漸離開了這裏,朝其他地方搜過去了。


    如果那拓跋清知道這一切,不知他會不會氣得吐血啊?


    整整半個月以後,某一刻,平靜如鏡的湖水終於動蕩了起來。


    “嘩嘩”,水浪翻騰;浪花裏,一道人影衝天而起,穩穩地落到了岸上。


    這人正是張棄,此時的他,滿臉欣喜:那血煞魔心,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而他的修為境界,也在不知不覺之中突破到了金丹境中期;水之本源已經領悟了,此時那顆金丹上,在金紅兩色之間,還多了一層墨黑;燿尺劍也被他收進了體內,正在金丹裏溫養著。


    奇怪的是,那燿尺劍足有三尺來長,他這一收進去,居然變得隻有指甲蓋長。


    一切都是美好的,他的實力,得到了全方位的提升。


    而且那血煞魔心還在,他卻能控製自己的殺戮意念。也就是說,他能夠繼續以血氣溫養血煞魔心,然後借助它來修煉;而他再也不會因為殺戮,而喪失自己的意識了。


    所以他一落到岸上,便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笑聲還沒出口便停了下來,耳邊響起了一聲叫喊:“快來人,那兒有人!”


    不是已經搜尋到其他地方去了嗎,怎麽這兒還有人在搜尋?


    張棄猛然抬頭,便見到一群魔修,在一名魔嬰境中期的帶領下,從山坡上跑了下來。


    “哈哈,真是老天有眼!咱們在森林裏耽擱了三天,還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遲來有遲來的好處,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百萬兩紫金、玄級上品魔功、上品玄器,我們來了!”


    張棄忍不住問道:“打住打住,我也是來搜尋的魔修,你們別搞錯了,誤傷好人!”


    領頭的魔嬰境中期哈哈大笑:“你騙誰也騙不了我,你知道我是誰嗎,堂堂九幽魔殿執事,拓跋幹!你的畫像、氣息,早在我們魔殿上下傳了個遍,我還能把你認錯了不成?”


    他將手中魔槍一豎,一臉正氣凜然:“小子,你殺了我們九幽魔殿那麽多人,受死吧!”


    話音未落,他身邊忽然風聲呼嘯,卻有幾杆長槍,已然朝著張棄擲了過來!


    唉,瞧這些魔修,怎麽這麽性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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