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生曾經無數次的幻想過,楓城葉家的人會出現在他的麵前。


    當初在三水鎮,他們遭到豪強的欺壓,父親忍氣吞聲的時候,長生含著淚,一直幻想著會有楓城的人從天而降,為他們主持公道,讓父親免於對方的羞辱。


    當爐鼎炸裂,葉長生拖著斷裂的腿,向著死去的父母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的時候,他多麽希望楓城葉家的人會突然出現,救下他的父親和母親。


    當他雙腿殘疾,無數個夜裏疼得從床上滾落到地上,痛不欲生的時候,他多麽希望楓城的人哪怕是同情他,也要帶他遠離苦難的折磨。


    甚至到了葉長生重生以後,在洪家的步步緊逼下幾乎沒有退路的時候,他也曾很沒骨氣的想過,楓城葉家的人如果能這時候出現,幫他一把該有多好!


    然而等到他親手扳倒了洪家,入主紅葉山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了。


    對楓城葉家,他談不上恨,談不上怨,更談不上愛,如果不是因為父親,大概連這個詞都不會盤桓在他的腦海中。


    所以當楓城葉家的人出現在他的麵前,葉長生隻是很平靜地看著對方:“不知道前輩想談什麽?”


    陳老吉看著眼前的白發少年,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希望這個孩子能辱罵他,能嘲諷他,甚至哭喊著向他說些惡毒的話,然而都沒有,他看到的隻有平靜,還有平靜背後的冷漠。


    是啊,談什麽呢,又有什麽好談的呢?


    當年是他們,讓南楓一脈就此覆滅,還驅逐了葉鐵心。


    也是他們,十幾年來不聞不問,任由葉長生自生自滅。


    還是他們,得知葉長生有了一份家業,便恬不知恥地想要去謀奪葉長生的家業。


    如果想談的話,過去的那麽多年裏,不是有很多機會可以談嗎?


    如今的葉長生,好容易自己打下一片基業,這個時候再談,不是晚了嗎?


    如今的葉長生,猶如璀璨的晨星般冉冉升起,很快他就會名動天下,成為最耀眼的那一顆星。


    這個時候再談,難道不是晚了嗎?


    陳老吉麵頰發燙,然而家族賦予他的使命卻不容他去多想。


    他依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葉公子,我們可以談談以後合作的事,和楓城葉家的合作,這是一個不錯的時機。”


    不錯的時機?葉長生不禁笑了。


    這是在告訴我,楓城可以給我提供更多幫助?又或者在暗示我,我還有重回楓城的機會?


    葉長生對這樣的文字遊戲沒興趣,謙遜道:“前輩,問劍堂原本就是一樁買賣,對於雙方都有好處的合作,長生自然沒有異議。”


    陳老吉不禁心裏一沉,思索片刻,決定還是不兜圈子了,便直言道:“葉公子,老朽離開楓城前,老太爺曾經囑咐過,希望你能去楓城看一看。”


    葉長生再次笑了,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言道:“晚輩猜測,那位老太爺應該是借您的眼睛先要仔細看一看,能看上眼了,才有了這份邀請吧。”


    陳老吉尷尬不已,但還是點點頭默認了。


    他這次來,確實是為了考察葉長生。


    如果葉長生名不副實,隻是平庸之輩,那麽所謂的邀請就根本不存在。


    楓城大概還會一如既往,隻是冷眼旁觀,直到覺得葉長生真正有價值了,才會去考慮其它的事。


    一個家族的生存發展,依靠的從來不是感情,而是利益,就是這麽現實。


    葉長生無奈道:“恐怕要讓前輩失望了,您也看到了,晚輩很忙,沒有這個時間。”


    陳老吉早就料到葉長生會拒絕,退而求其次道:“那葉公子能不能鑄造一把劍,讓老朽帶回楓城,獻給老太爺?”


    葉長生想了一下,婉拒道:“問劍閣在扶榮城的分店很快就會開張,屆時會有晚輩親手鑄造的三把長劍拿出來拍賣,前輩可以參加競拍。”


    陳老吉渾然把這當成了一次邀請,欣慰點點頭:“好,老朽屆時一定會去捧場的。”


    說罷他微笑著告辭離去,在外人眼裏,儼然是和葉長生經曆了一番愉快的交談。


    不管長生願不願意接受這份好意,陳老吉走後,鑄劍師公會的大佬們對他的態度,明顯熱絡了不少。


    通天觀那邊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甚至派出了一位副掌教前來請劍。


    通天觀的副掌教,元華真人,道骨仙風,飛青華裙,頭戴四麵三葉的蓮花元始冠,長袍外的紫紗帔,多達三十九條。


    赫然是道門七品的第六品,“洞真”品的真人,比長生見過的紫霞觀的太虛真人,還要高出一個品第。


    隨同元華真人前來的道士,也都穿著平日裏祭祀的道服,如此大的陣勢,著實把眾人嚇了一大跳。


    不過一想到星神劍的鬼斧神工,渾然天成的道韻,眾人倒也覺得正常了。


    目送元華真人捧著星神劍離去眾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甚至帶著幾分失落。


    通天觀如此隆重的請劍禮,勢必引起一場巨大的轟動。


    星神劍一出,白發長生的名氣,又要躥升一大截,想要收藏他作品的人,明早就會踏破公會的門檻。


    好在葉長生已經明確表示,除了蕭白衣的那把劍,他不會再接任何委托,這才讓眾人鬆了一口氣。


    葉長生累得夠嗆,婉拒了眾人繼續交流的邀請,坐著輪椅離開鑄劍室,在公會找了個臨時的住所,上了床就昏沉睡下。


    單就鑄劍而言,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耗費心力,再有這種渾身虛脫的感覺了。


    明日清明,他還要出城去蘇芸父母的墳前祭拜一番,所以要好好休息一下。


    夜色如墨,柔順的雨絲從天而降,又被風吹著散入西窗,帶來絲絲涼意。


    司馬貞坐在書桌前,將寫好的書信封進信奉,想了片刻,還是放回到抽屜裏。


    葉長生,老夫欣賞你的才華,所以這封信兩天後才會發出去。


    如果你的問劍閣還沒有開起來,那就不要怪老夫,隻能怪你自己沒用。


    然而司馬貞卻是忘了,鑄劍師公會中,公孫皇族的代言人不止他一個。


    迷蒙夜雨中,一隻隻鴿子和飛燕飛上夜空,向著四麵八方飛去。


    今晚的扶榮城,鴿子和燕子特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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