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完,驚慌失措的後退了幾步,臉上露出驚駭而恐懼的神情。


    蕭晏看見那個侍衛的反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陳舊泛黃的記憶片段。


    是一個年幼的男孩,被關進猛獸園內,要麽拚了命殺死所有的野獸,要麽被那些野獸撕成碎片。


    後來男孩從園內走出來,麵對的,卻是至親之人厭惡恐懼的目光;


    是他在蛇窟內逃出,身中劇毒,奄奄一息的時候,接過一碗又一碗苦澀的湯藥,喝到最後,他聞到藥味便會嘔吐不止;


    是他將野兔喂進雪狼的嘴裏,輕輕地撫摸著雪狼柔軟的皮毛,在一個雨夜,偷偷將一對剛出生的小狼帶走,然後某一日將其放生到野外……


    蕭晏轉動淺淡剔透的瞳仁,眼神霎時間覆上冰霜,楚意覺得,他一下子變得距離自己很遠。


    蕭晏的聲音冰冷而平淡:“哪裏有什麽高超的馴獸手段,外臣不過是與他們一路來燕,彼此熟悉了而已,萬物有靈,所以它們也識得我。”


    楚意內心一震,她想到一個不太好的可能。


    而這種可能,讓她的心忽然揪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一路來燕,指的是……本宮想的那個一路嗎?”


    蕭晏疑惑地歪頭:“公主以為的一路是哪種呢?是和清遠侯坐在一輛馬車內,一路悠閑尊貴的被抬到燕國嗎。”


    一旁,那名侍衛終於還是震驚地喊出聲:“他,他一路上,是和那三頭雪狼關在一起,被送來的大燕!”


    他想起來了,雍國使臣團入京那日,鐵籠上蓋著的帷布被風卷起一角,而眼前的少年,正與雪狼共同生存在一個籠內!


    “什麽!”


    周圍的侍衛爆發出一陣驚訝的呼聲,看向蕭晏的眼神,有的恐懼,有的厭惡,一個個不由自主後退了一些。


    猜測被證實,楚意感覺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不是害怕,而是她忽然回想起蕭晏曾經喂食老虎,撫摸雪狼的情景。


    “和雪狼待在一起久了,所以,你才能與它們和睦相處。”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是不是意味著……


    楚意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蕭晏並沒有察覺。


    “是啊,同吃同住,相處甚好,外臣自幼便喜歡這些野獸,除了雪狼,還有老虎呢,”蕭晏說著,薄唇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公主怕了,若害怕外臣,還是離外臣遠些為好。”


    他的笑容帶著戲謔自嘲,好像不是說自己和三頭狼同吃同住了一路,而是說自己今天吃了三碗米飯。


    楚意的心,被他臉上的笑容刺了一下。


    她早該想到的,蕭晏被送來燕國這一路都有徐驤看管,就算他有通天本領,也不可能在徐驤眼皮底下,用什麽神乎其神的方式馴服大郎二郎。


    隻有一種可能——他沒有馴服它們,而是因為一直和它們朝夕相處,成了朋友,而且,這或許意味著,後來猛獸園內那些老虎,獵豹,也是這個原因。


    蕭晏盯著楚意,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他唇角勾著涼薄的笑,放在身側的手卻已經死死地攥成了拳,一滴鮮血從指縫滴落到地上,他卻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原本安靜下來的兩頭狼,突然好像聞見了什麽,站起身,看向蕭晏。


    楚意沒有說話的幾個呼吸裏,他剛剛有了一點點溫度的,懸掛起來的心,一寸寸,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淵裏。


    所有人都這樣,楚意與他人也沒什麽不同。


    也是,他本來就是個與野獸為伍的怪物啊。


    陽光映照之下,蕭晏琉璃般寒冽的鳳眸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秘妖冶。


    “外臣本就是粗鄙之人,和這兩匹狼每日茹毛飲血,十分親切呢。”他又說道。


    他在騙楚意。


    徐驤並沒有讓他真的如野獸般茹毛飲血,可他想這麽說,來嚇退,來趕走所有靠近他的人。


    他就該與野獸在一起活著,就該在黑暗裏活著。


    楚意會被自己嚇走的。


    一定會。


    “茹,茹毛飲血!”傅芊芊驚異地重複一聲蕭晏的話,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這次,她拉了拉楚意的衣角。


    “意兒,他……”她有些膽怯地瞥了一眼蕭晏,快速別過頭,不敢看少年涼薄滲人的眼睛。


    雍國質子,是個很危險的人。


    一旁兩名侍衛也上前,低聲道:“公主殿下,此人,此人的確危險,殿下小心啊。”


    蕭晏的眼神越發寒冷,他心跳如雷,掌心一片冰涼,內心是從未有過的緊張。


    他是一個粗鄙不堪,能夠與狼共存在一個籠子裏的怪物,像籠中獸,將一切試圖靠近他的人趕走。


    隻是,明明早就習慣了忍耐,也習以為常生活在黑暗裏,此刻的他,心中卻還是無法控製的升起一絲說不上來的希望,為此,他更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沒人知道,外表窮凶極惡,咆哮著呲牙的野獸,其實也渴求著星星點點的光。


    他盯著楚意,仿佛她即將說出口的話,是一場對他的審判。


    下一刻,楚意不顧其他人阻止的目光,一步步朝蕭晏走去。


    “意兒!”傅芊芊忍不住喚道。


    楚意沒有看她,聲音溫和而堅定地傳來:“芊芊,我不知道他危不危險,我知道的,僅僅是他剛才救了我和你。”


    說完,她已經走到蕭晏麵前。


    四目相對。


    就在蕭晏忍不住要露出一個凶惡表情的時候,楚意將手伸到他衣側的口袋裏,輕而易舉的掏出了他藏在裏麵的一塊糖。


    “蕭晏,如果過得太苦了……多吃點糖,就變甜了。”


    清冽而溫和的聲音,像潺潺流動的清泉與溪流,能夠撫平人心底的創傷。


    她就知道,蕭晏有口袋裏裝糖的習慣。


    不就是和大郎二郎成了朋友嗎,她也是呀,這有什麽可怕的。


    就他那兩句不鹹不淡的嚇唬,她上一世聽得耳朵都起繭了,怎麽可能會怕。


    楚意笑著,明眸中藏著水光,她當然不怕他,而是……有那麽一點點心疼他。


    就一點點,小拇指關節那麽點,不能再多了。


    她將他的糖攥在自己掌心,開玩笑似地說:“伸手,要不要本公主喂你?”


    蕭晏露出一絲錯愕,喉結上下滾動,下意識伸出右手。


    指骨修長,冷白得像玉。


    楚意看見他手心的那道傷疤,食指不由自主地觸碰了一下。


    蕭晏的身上,還有數不清的這樣的疤痕。


    他是怎麽受了那麽多的傷,他又是如何熬了那麽多年的……楚意的心酸得厲害。


    她終於知道了,蕭晏為什麽那麽喜歡甜食。


    因為太苦了,


    所以想吃點甜的。


    蕭晏看著少女白皙似雪的手心,上麵躺著顆硬質糖塊,像一枚晶瑩剔透的紅色漿果。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怔怔地與她對視。


    楚意看他的眼神,沒有他想象中的恐懼與厭惡,有的,是讓他陌生又慌張的情緒。


    她是在可憐他嗎?


    可是,他連這樣的憐憫,都從未得到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後我被敵國質子纏上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新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新茶並收藏重生後我被敵國質子纏上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