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太保府邸,中院裏依舊有一大片猩紅、熏臭的血跡。


    隨著司馬瑋的下獄,死者的屍首已再無顧忌地被全部收斂了。朝臣們懷著戚戚然的心情,步入太保府,緬懷逝去的長者。


    而他們路過中院時,依然會駐足觀望,然後心情不由地憤然:清河王啊,您可是這一路“行動”的主將,是堂堂郡王,怎麽連製止一個宵小行凶的本事都使不出來呢?


    司馬遐箕坐在血跡裏已將近整整一天。


    他悲傷,他恐懼,他憂鬱,他失望,他憎恨,他無助,他麻木,但,無論他有怎樣的情緒,他始終忘不了,衛老大人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睛裏竟無痛苦和遺憾,而是欣慰和釋然,甚至於還有著憐憫和可惜?


    他不要,他不想得到這樣的注視。


    他寧可衛瓘憎恨他,也不願衛瓘可憐他。他竟然需要一個臨死之人可憐!但到了現在他才發現,那一份來自逝者的關懷對他來說,有多麽寶貴。


    曾經被多少人尊敬、仰慕著,這一天,他就被多少目光怨恨、蔑視著。


    他想向整個世界大喊,他努力了,他真的用盡了他的本事,去阻止這場悲劇。


    但事到最後,他依然隻能懦弱地抱起倒在血泊裏的老大人,失聲痛哭、他真是個廢物,廢人!


    另一邊的太宰府上,同樣滿是悲戚的氛圍。


    不過,此間少了一個司馬遐,多了一個裴楷。雖然司馬亮同樣滿門遭難,但裴楷帶著司馬羕一夜瘋狂逃難,竟然沒有被深深記恨、並專門派兵丁追捕他的司馬瑋抓到。


    八歲的司馬羕悲傷過度,不能接待客人。裴楷便索性替他接待了來客……


    洛陽城裏紛紛亂亂,而冠軍城同樣被鄭勝攪了個天翻地覆。鄭勝一行數十匹快馬,氣勢凶狠而來。其勢竟令冠軍縣上下不敢出麵,縣長芮程更是派出快馬直報南陽郡求救。


    到中午時,順陽王、新野公、南陽郡府全被驚動,再加上鄭氏鄭汶,四方的人齊聚冠軍城。


    找了半天,卻沒有找到荀在民、葛先生蹤跡的鄭勝隻得放棄尋找,給人賠禮道歉,才了結了這攤子事。


    回到家,原本在侍疾的司馬歆在等著他了。他耽誤人家盡孝了,鄭勝心懷愧疚,向他大略地說了事情的經過。司馬歆沉思片刻,“這件事,你的做法並無不妥。交給官府,反而麻煩了。這樣處理最好。但那荀在民和葛先生,既然沒抓住,恐怕已經遠遁逃走,你也不必再追查下去了。”


    鄭勝滿口答應下來。說完事情,司馬歆返回了菊穀。


    隨後,鄭汶又來對他說教。鄭勝再三保證,以後不再胡來,鄭汶才放過了他。


    送走鄭汶。鄭勝決定再去見見文種。雖然他答應不再追究葛先生和荀在民,但他總想把這事情了解的更清楚些。


    到了羈押房外,鄭勝聽到了一陣痛苦的哀嚎聲,以及其中摻雜著的文小婷憤怒地喊聲。


    鄭勝心知不妙,忙走進房裏,隻見文小婷正對那人拳打腳踢。兩名負責看守的家丁竟擋不住她,而青兒、嗅兒兩個,卻站在一旁起哄,為文小婷加油鼓勁。


    鄭勝連連喊停,好容易止住了她,不由埋怨道:“文小婷,你夠了吧?為了你的事,我們大家這兩天累成什麽樣了?你竟然還打人,你幹嘛打人?”


    文小婷氣喘籲籲著,她又憤怒地看了文種一眼,轉身而去。鄭勝無奈的示意青兒去陪著她,又叫家丁去請醫者來,為文種檢查傷勢。


    出了門,鄭勝問劉嗅兒:“怎麽回事?你們這樣做,可有些過分了啊!”雖然做法不地道,但不管怎麽說,文種也是譙郡文氏的人,是文小婷名義上的長輩。


    “我們問清楚了,文種說,他已經十多年沒有回過譙郡,常年在豫州各郡會文尋友,生活窘迫。他說的文氏家主請小婷回家,也是騙我們的。”


    鄭勝腦海裏的念頭轉了又轉,“這……”


    “葛先生答應他,在事成後,贈予他百萬錢做旅費。”劉嗅兒輕聲道,“世子,這種人不該打嗎?”


    鄭勝這才明白,不由道:“該打!我,我也去揍他!”鄭勝轉身就往回走。


    劉嗅兒忙拉住他,“世子,你再去打,真會出事啊。”


    鄭勝稍稍冷靜,回道:“對,我不該打他了。留給小婷,讓她慢慢泄憤吧。給醫師好好說,要救好他,再讓小婷揍他!不斷重複這個過程。”鄭勝說的咬牙切齒。


    劉嗅兒無言以對。


    “還有,那個什麽葛先生,別讓我抓住了你!”鄭勝繼續道。


    他忘不了這個人才是幕後主事。隻是太可惜了,他的速度已經夠快,但葛先生在得知荀在民的計劃後,便從冠軍脫身而去了。這確實是條狡猾的老狐狸。


    那荀在民也是條小狐狸,他大概在察覺到葛的逃跑後,自己竟然也脫身而去。


    隻留下一個窮酸士子文種擋在前麵。


    文小婷再次走入最初聽到文氏噩耗時的精神狀態。


    雙眼無神、麵如死屍、一言不發。當然,與之前不一樣在於,她在她的習武時間裏瘋狂練功。


    鄭勝讓青兒、劉嗅兒寸步不離的陪著她,安慰她,生怕她出什麽意外。


    私庫的事,也隻能暫停下來。不過,這樣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第三天,鄭勝便拿到了洛陽的飛鴿傳書。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冠軍縣裏竟派人來見他。


    “我們找到了那位‘葛先生’了。”小吏道。


    鄭勝震驚地起身。


    “不過,他已經瘋癲了。”小吏補充道。


    鄭勝瞬間變了臉色,“你家縣長莫非是來挑釁我的?”


    小吏忙解釋道:“不敢,不敢,我家大人說了,請世子過去,一見便知實情。”


    鄭勝想了想,帶上幾名家丁,隨小吏去往冠軍縣。


    小吏帶著路,沒進縣城,而是徑直去了縣城西麵不遠的一個叫將軍裏的村落。


    鄭勝隨著小吏走進村子,他發現村民們大多是詫異、震驚的表情,他不免也感到了奇怪。冠軍縣離將軍裏很近,他鄭勝是附近鄉裏有名的人物,他大鬧冠軍縣的事情,他們不會不知道。可是,為什麽他們會是一副這樣的神色呢?


    鄭勝疑惑著,隨小吏走到了一處村中小院。這裏已經被官府控製,但還是有不少的村民正聚在不遠處,小聲地對這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鄭勝再次見到了冠軍縣令芮程。芮程走上前來,和鄭勝寒暄道:“鄭世子,幾日不見,近來可好?”


    鄭勝回禮:“芮縣長,您好。那個葛先生,躲在了這地方?”


    芮程示意一下,小吏送上來一張血紅文字的紙。鄭勝不禁挑眉,“這?”


    “世子,大可觀之。”


    鄭勝接過,不禁皺起了眉,紙,是他最熟悉的鄭子紙。字,卻是鮮血為墨寫就的。


    鄭勝隻看了題目,更加驚訝:“自悔書?”芮程點點頭。


    鄭勝忙繼續往下看。他看完信,先是看向了芮程。芮程笑道:“安家舍的安佑德等已經證實此人確是諸葛信弢。隻是此人已經瘋癲,連話也不會說,鄭世子還要見見嗎?”


    鄭勝想了想,搖頭道,“不必了。這個,已經說明了一切。”


    “鄭世子放心,這張紙上的內容,隻有本官全看過。某保證,守口如瓶絕不泄露。請鄭世子放心。”


    鄭勝笑道:“多謝,隻是他怎麽會瘋掉呢?”


    芮程解釋:“此間院落本屬於將軍裏村民關獻秋。上月初,關獻秋將它租給了兩個外鄉人,羯奴、鐵麵。但如今,這兩人也失蹤了。”


    芮程又叫來一名老者,“他就是將軍裏裏正韓茂。韓裏正,你來對鄭世子說。”


    “羯奴、鐵麵是外鄉人,但為人很好。尤其是羯奴,她力氣大,經常幫助村民。縣長、世子,他們不像是會作惡的人啊!”


    “羯奴?鐵麵?”鄭勝奇怪地問。


    “是的,因為羯奴是羯族人,而鐵麵帶著一個鐵麵具。”


    “所以你們為人家起了外號?”


    “不是,這是他們自謂的稱呼。”


    芮程隻好插話道:“韓裏正,我叫你來,不為了讓你替人求情。把這兩天,這兩人的情況說給鄭世子聽。”


    “昨天,一如往日,羯奴幫村南的關菑老人挑了水,替鄰居韓睿從照看了三個孩子。大家也沒有聽到他家裏有什麽奇怪的動靜。”


    “然後那位葛先生出現在了這裏?而他們也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芮程氣急道。


    鄭勝擺擺手,“芮縣長,這兩位義士幫了我大忙,也不必追根問底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那這諸葛信弢?”韓茂問。


    鄭勝看了看芮程,“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瘋掉了。”


    芮程點點頭,“那就讓他自生自滅?”


    “老夫看那人也頗為可憐,留他在將軍裏過活吧?”韓茂道。


    鄭勝點點頭,收好那張紙,轉身離去。


    “鄭世子。”身後韓茂叫住了他,鄭勝回頭,隻見韓茂稍有猶豫地說:“鐵麵很少露麵,但肯定是個好人,他應該隻是身患重病,不能見人而已。”


    清流峰頂,有兩個人正駐足北望。一人,是個年輕女子。隻是她披散著稍卷的長發,未梳簪發,不合俗風,顯得甚是奇怪。


    她走到另一人身邊,開口道:“你…很想念她,怎麽不去…見她?”她說話也結結巴巴的,不甚流利。


    另一個人眺望著北方,他臉上竟帶著副深黑色的麵具,聽到她的話,他輕聲道:“我不能去見她,畢竟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知道她很好,然後還能經常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看她,已經足夠了。”


    “我們走吧,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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