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小心的看了一眼蔣湯的眼色,見蔣湯麵色不善,便從袖子裏取出手帕,用手帕包起地上瓷片後悄悄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內沒了幾個煩人的侍女,意外的讓人覺得孤寂。


    蔣湯時時刻刻都在想,他這樣殫精竭慮的籌謀,最終換來的是什麽?


    難道就是孑然一身,無依而終嗎?


    石城之外是他族虎視眈眈,石城之內內亂不斷,朝廷得過且過隻知享樂,百姓漂泊無所終。


    蔣湯緩緩垂下了腦袋,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今日聽侍衛前來稟報的武家武瞾又是按的什麽心呢?


    他城之人,帶厚禮而來,在蔣湯眼裏,那便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因過去的種種,他不得不防備每一個試圖接近他的人,他的世界裏,沒有信任,隻有利益。


    ...........


    紅香樓內,林韓一個人坐在密室裏,他俊秀的眉微微挑,眼裏眸光深不見底,修長手指拿著一隻狼毫筆,在特質的軟布上畫著人皮,微弱昏黃的燈光裏他薄唇輕抿,在收筆時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輕笑,唇微微張,喃喃著別人聽不懂的詞匯,後又用針線,將那張人皮縫合在一件黑裳上,套在事先準備好的木架上,那皮在林韓的手中似活過來了一般。


    他眼神癡迷的撫摸過那張人皮的臉頰,倏的神色一變,他猛的一下後退,眼裏全是不可置信,他先是自言自語,隨後又狠狠的掐住自己的脖子。


    “哐當”


    一聲巨響。


    林韓被自己掐暈過去,脖子上的青紫痕跡泛起陣陣詭異紅光。


    他閉著眼睛在地上痛苦的扭曲掙紮,額頭上汗水不斷滑落,他牙關發顫,牙齒咬破了自己嘴唇內的軟肉,血腥肆意充斥在他的口中,延展至喉嚨,像硫酸一般灼燒著他的內髒。


    林韓忽地睜開眼,雙眸鋒芒畢露,他踉蹌從地上爬起,支撐著他疲憊的身體走出密室。


    密室外,客棧小二垂著腦袋道,“掌櫃,王家少爺今日又讓人送拜帖給城主府了。”


    林韓薄涼一笑,周身戾氣徒增。


    果然有些事情永遠都會是心裏的一根刺,無論經曆多少遍,遇到過多少次,他還是會失控。


    這種情緒的渲染不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淡,隻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濃,最後如烙鐵烙上心髒,留下一個永遠不可愈合的傷口。


    任何和這傷口有關的事情都可以刺激到他。


    他的眠眠.....


    要嫁人了,新郎不是他......


    林韓抬起狹長的眸,客棧內門窗緊關,可卻陰風陣陣,肆意侵蝕著他的骨。


    “備傘,我要出去一趟。”他身上的深藍色棉袍被風起一個小角,客棧四周傳來嗚咽聲,如冤魂索命。


    可林韓就像沒聽見一般,麵不改色的走到客棧大門口。


    客棧小二連連點頭,快步取了一把墨傘遞給林韓。


    林韓在客棧內撐開了傘。


    客棧油燈搖曳,墨傘下的人皮膚雪白,碎發從額角落下兩縷,甚是蕭條。


    修長手指輕輕握著傘把,傘骨泛著寒光。


    那傘骨乃是人骨所製,白的發亮,墨色傘麵上勾勒著朵朵曼陀羅,那曼陀羅鮮紅,順著固定傘骨的金線延展,開的甚是妖豔。


    明明隻是一把傘,卻如魅惑眾生的山鬼,似是多看一眼就會讓人淪陷,墜入深淵。


    “嘎吱”


    客棧大門被林韓推開,陽光照進了這個陰暗的大廳,可他身後的嗚咽聲不減反增。


    那是石城百姓的亡魂。


    街上白霧彌漫,墨傘所過之處,白霧讓道,黑衣百姓飛快驅散。


    一抹深藍身影舉著墨傘離去,店小二癡癡的望著,林韓像極了聊齋裏的瘦弱書生,俊美容貌最是吸引妖怪,可惜世間妖皆不敢近他身,鬼亦對他恐懼。


    他以凡人之軀走在地十九層煉獄裏,這煉獄魑魅魍魎妖魔鬼怪層出不窮,有妖極魅,又妖極狠,但種種累計,卻都不如林韓,因為他才是這石城裏最可怖的存在。


    他亦是林韓所製的人偶。


    店小二垂下眸,盯著自己手腕開線的皮,嘴角抽了抽。


    得,等林韓回來,他又得挨罵了。


    城主府,林韓敲了敲門,眼神晦暗不明。


    “喲,董公子又來了,您是找城主還是找大小姐?”


    兩個侍衛戲謔的看著林韓,笑容譏諷。


    董林是林韓的化名,在林家被蔣湯抄家的那一天開始,林韓便以董林的身份生活在石城。


    他隱姓埋名,韜光養晦多年,為的便是今日。


    此時林韓緩緩抬起頭,對著兩個侍衛輕輕挑了一下眉,左手手心團起一團紅色靈氣,靈氣團內出現了兩個侍衛的縮小版虛影。


    侍衛驚了一瞬,想問個清楚,可還沒等到他開口說話,脊椎骨就泛上一股涼意。


    倏的一瞬間,兩個侍衛的模樣扭曲,最終一寸寸被壓碾成灰燼。


    “嗒。”


    兩個侍衛身上的丹藥掉出來,滾落到林韓的腳下。


    林韓緩緩附身,將丹藥撿起,隨後捏碎在手心。


    他便這樣一路“暢通無阻”的走進了蔣眠眠的院子。


    畢竟遇“人”殺人,遇鬼滅鬼....


    蘭無疆此時聽見院外有動靜,倏的兩三下跳上房梁,靠著房梁上懸掛的紗幔掩蓋自己的身形。


    門緩緩被推開。


    林韓收了傘,看著床上熟睡的蔣眠眠目光柔和下來。


    他放輕了步子走近蔣眠眠身邊,手指細細拂過她的臉頰。


    這偌大的石城內,隻有蔣眠眠一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真實身份也還願意和他做朋友的人。酷文


    蔣眠眠被蔣湯保護的太好了,就像一隻優雅高貴的金絲雀。


    永遠隻能活在溫室裏。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隨意施舍的一點善意,會變成那個人一輩子的光。


    嘖,真可憐。


    石城馬上就要易主了,他和蔣眠眠那表麵和平的關係也要結束了。


    韓林的眼神病態又癡念。


    他呼吸不自覺的加重,手指在蔣眠眠的下巴處捏出紅痕。


    蔣眠眠啊......會變成無人照料的菟絲花。


    蔣湯保不住她,王家也不可能護住她。


    她隻能躲到自己的羽翼下,祈求自己的施舍。


    韓林眉眼彎彎。


    瘋狂在眼底醞釀。


    她是自己內心最深的執念,在他喜歡上蔣眠眠這個人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蘭無疆印象裏麵的客棧老板永遠都是陰暗的。


    卻不曾想到,那清冷狹長的眸並不是永遠都死氣沉沉,也會在見到蔣眠眠時包含情欲,熱烈至狂。


    他的愛,死之方勝,入骨,噬骨,與靈魂交融。


    “眠眠,你等我。”韓林唇角微微勾起,在蔣眠眠的額頭上落下虔誠一吻。


    隨後韓林撐著傘走向蔣湯的房間。


    蘭無疆從房梁上跳下來,繼續查看蔣眠眠的情況。


    按理說,蔣眠眠應該和這石城百姓一樣,都是冤魂所化,可她的這副軀體,卻是有活著的象征。


    蘭無疆抿了抿唇,決定賭上一把,用自身神識進入蔣眠眠體內。


    神識本身就是極其脆弱,在自己體內運行的時候,稍有不慎,都會被反噬,更別提用神識進入別人的體內了。


    可蘭無疆現在別無選擇。


    她之前的猜測隨著林韓的出現一點點被推翻,她必須盡快的掌握到新的線索,才可能掌控自己的局麵,拿到主動權。


    蘭無疆的那一縷神識進入蔣眠眠體內後便發現蔣眠眠的意識十分虛弱。


    輕而易舉就被她幹擾,讓她棘手的是不屬於這幅軀體裏的另一個靈魂。


    他似是也感受到了蘭無疆的存在。


    蘭無疆十分警惕,甚至都做好了準備去攻擊那個異魂,卻沒有想到那一抹異魂在感受到蘭無疆的存在後直接從這從這幅軀體裏退了出去。


    蘭無疆大驚,蔣眠眠意識虛弱,對方這樣直接離開,可能會連著蔣眠眠的魂魄一起給帶出去,而自己也無法全身而退。


    蘭無疆咬牙,正在想辦法時,她卻體內一輕,自己的整個魂魄都被蔣眠眠吸入體內。


    蔣眠眠想活的欲望太強烈,甚至超過她的意識,占據她的本體成為一個新的力量。


    蘭無疆隻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快被抽空。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猛的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魂魄居然附在了蔣眠眠的身上,而她自己的軀體卻倒癱倒在地上。


    她正欲去扶起自己,卻沒有想到這具軀體虛弱無比,她剛剛下床,便跌倒在地,隨之而來的是腦內劇烈疼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湮滅。


    “戟來!”蘭無疆體內靈力暴漲,她的魂魄過於強大,是蔣眠眠這具身體無法承受之力。


    所以在蘭無疆魂魄徹底侵入蔣眠眠身體那一刻,她的力量便如同進行了快速壓縮。


    若不釋放,隻會讓她撐爆蔣眠眠的身體。


    赤血和蘭無疆簽的是命契,認主乃認定魂魄。


    蘭無疆發現自己依舊可以使用赤血後,連忙將暴走的靈力傳入戟內。


    但即便如此,體內剩下的靈力也依舊亂竄,強行疏通著蔣眠眠的軀體……


    屋內靈力湧動,結界自然形成……


    紅香樓內,權蒼穹睜開了眼睛,魂魄終於回歸了自己的身體。


    但整整三日的魂魄離體,身體的控製力暫時還沒有恢複,他隻能瞪著眼睛,望著床頂。


    從前日開始,他便因為蘭無疆的陣法,而進入了蔣眠眠的體內。


    大多時候他都是無意識的被蔣眠眠的魂魄操作。


    可有那麽一兩瞬,他又能掌控蔣眠眠的身體……


    但就算不掌控蔣眠眠的身體,他也能通過蔣眠眠的眼睛看到一些石城的事情。


    蔣眠眠在前夜撞破了她爹爹十三年前的秘密。


    她小時候很是受她外公的寵愛,一直認為除了爹娘,對她最好的就是她的外公。


    可當她發現,居然是自己的親爹爹聯合外人殺了她的外公,並且還想將她嫁給仇人時,蔣眠眠整個人都崩潰了。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千金小姐……


    遇到這樣的變故自然是手足無措。


    可權蒼穹不一樣,他在進入蔣眠眠軀體後,便獲得了蔣眠眠過去的回憶……


    王,林兩家的手段放在皇室麵前不值一提。


    可他被局限了。


    他入這秘境入的詭異,並不像蘭無疆入境後還能得到提示,他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麽,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為了掌握主動權,他隻能靠削弱蔣眠眠的意識,來增加自己占有身體的可能。


    而剛剛蘭無疆的出現,則是代替了他的存在,被困玉蔣眠眠的身體中。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林韓去見蔣眠眠,否則定會釀成大禍。


    權蒼穹想到此處,試圖用大腦去控製自己的手部神經。


    亦玄思就坐在不遠處昏昏欲睡,根本沒有發現權蒼穹已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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