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接二連三的魂魄爆破聲響起。


    鳳昭的神王刀速斬,密密麻麻的惡鬼硬是被震出一條道來。


    它們的殘軀猶如層層黑浪,一疊翻起後,另一疊又降下。


    前路無盡頭,惡鬼亦無窮。


    “死……死。”


    神魂之威也阻止不了這些惡鬼的貪念,它們喉嚨裏散發出低啞難聽的嘶吼,欲念鹹濕之氣混雜,讓人反胃。


    鳳昭平日就素愛幹淨,一絲塵埃也是忍不了的,現在卻麵對這等汙穢肮髒之物。


    他寒山上的高嶺之花,可卻願為蘭無疆放下架子,踩入這肮髒不堪的淤泥。


    鳳昭好看的眉眼緊皺,殺戮不曾停止。


    死掉的惡鬼在空氣裏化作灰燼,活著的惡鬼又繞道鳳昭後方,試圖偷襲。


    鳳昭殺了整整四個時辰,手臂漸漸發麻,握著神王刀的手心薄繭滾燙,雙眸赤紅。


    路依舊不見盡頭……


    白發一點點變成黑發,邪氣的紅瞳在鳳昭透力過多後出現。


    妖異邪魅,一身白衣卻如閻羅,再無半點仙氣。


    那盛開在白雲之上的高潔雪蓮,入了地獄,也會變成妖嬈盛糜的嗜血之花。


    鳳昭越殺越狂,心中怨氣被一點點引出,沉澱了千年的仇與恨,往事糾葛,在此刻悉數發泄到了這批惡鬼身上。


    神界的人冠冕堂皇都把他推入地獄,自己卻在上頭享樂,每到他的祭日,還要故作惋惜的感歎一番。


    惺惺作態,讓人作嘔。


    “轟。”


    鳳昭手中神王刀再次聚力,朝著前路一揮,一道金光將所有惡鬼全部衝開。


    慘叫聲延綿不絕。


    有惡鬼乘機攀上了鳳昭的袖子,在上麵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和液體。


    鳳昭抬腳一踢,將那扒拉著他袖子的惡鬼直接踹了個魂飛魄散。


    眼裏戾氣彌漫。


    誰此時若在前來一步,那便隻剩一個字。


    斬——


    “轟隆隆。”


    原本平坦的路忽的裂出一個大口來,惡鬼世界似是被一分為二。


    鳳昭抬眸,隻見另一條路從天而降。


    一端接著他的腳下,一端接著天邊,長長的階梯口上有著另外一道結界門。


    這關就如此過了嗎?


    鳳昭唇角揚起一個諷刺的笑容,他身後的惡鬼前撲後繼的想要把他從上麵扯下來。


    可當惡鬼一碰到那路,自個就魂飛魄散。


    有惡鬼蠱惑人心,讓前麵的鬼趴上去,自己踩著他們的背快速往前走。


    惡鬼的數量足夠,他們便能讓鳳昭喪命此地。


    鳳昭在踩上第二節階梯時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各種曾經的回憶填滿了大腦,讓他無法集中精力,而是被這份仇恨渲染了情緒,悲痛入骨。


    那些蒙了灰的記憶,在此刻一點點掀開,將他偽裝了許久的麵具踩的稀碎。


    神武十二年,神界大封,他乃天之驕子,乃仙族後代,十二歲繼承父親掌門之位,修無情道,十五歲便踏入神界。


    一時間風華無雙,豔煞眾人。


    他居高位而不畏寒,是一身正氣的英雄少年郎。


    誰曾想神界的內部暗鬥,無意引發了大帝出世。


    大帝反骨,神界岌岌可危,他父母潛心修煉多年,全死於那一場戰役,鳳家為神帝以示肝膽忠心,卻被神帝最終推出去當替罪羔羊。


    鳳家四十七人,除他之外,無一活口。


    而他也最終被眾人強行按上救天下的名義祭祀天地,殘魂也被有心人利用做成神魂咒。


    鳳家做錯了什麽?


    全家賜死那日,他跪在神殿外整整一日。


    被神侍打了七千四百八十板也不曾後退一步。


    神沒有心,神帝亦是。


    他鳳昭又做錯了什麽?


    父母全家不在,不能找神帝報仇,隻能一人去殺那大帝。


    大帝與他兩敗俱傷,神帝此時集合神界眾力將那大帝鎮壓。


    事情了結。


    鳳家四十七條人命白死。


    可無人為鳳家站出來說一句話。


    鳳昭想到這裏笑出聲來,喉嚨裏的甜腥往外冒,他又上前了一步。


    踩在那冰冷石階上,身後是惡鬼在嚎。


    這階梯的位置設計的甚是巧妙。


    若是自己一刻鍾不能踏上新的一層階梯,後麵的惡鬼就會將自己吞噬。


    真是一把好算盤。


    鳳昭眼底越來越冷,手背青筋暴起。


    當年少年風華,想要求親結為道侶者不計其數。


    那蓬萊島的島主便是其一。


    鳳家滅門前百般討好,鳳家出事時,他拿著結親玉佩去求島主,島主卻是直接摔碎了那龍鳳玉佩。


    蓬萊仙子閉關不出。


    他隻有他一人。


    無人願幫他。


    鳳昭唇微微動了動,自己隨身攜帶的玉佩裏出現了蘭無疆的聲音。


    此時南周應該是晚上了。


    鳳昭被蘭無疆的聲音拉回神智。


    “怎麽了?”他放軟了聲音,眉目間的厭氣退了些許。


    鳳昭今日走了一日,蘭無疆便時時刻刻都想著鳳昭。


    “沒什麽……一切還順利嗎?”蘭無疆拿著玉戒,整個人所在被子裏。


    眼角浮著一層淡紅。


    鳳昭回眸看了一眼身後的惡鬼猙獰模樣,諷刺一笑,“順利的。”


    “可是我聽起來感覺不太順利。”蘭無疆已經被鳳昭那端的嘶吼聲震到了耳朵。


    鳳昭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抿著唇往上走,背後冷汗浸濕了衣衫,“那要不等會再說,我怕會吵到你。”


    蘭無疆翻身的稀碎聲音落入鳳昭耳裏。


    冰涼的心漸漸暖了起來。


    “我陪著你吧,你把玉佩拿著就好了。”


    蘭無疆微微歎息了一聲。


    食鐵獸不知何時爬上了她的床,毛茸茸的一團滾在枕頭上。


    蘭無疆伸出手指輕輕觸了一下那團軟綿。


    鳳昭唇微張,好半天才從喉嚨裏發出一個字音來。


    “好。”


    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完了大半路,身後的惡鬼再也追不上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心玉佩裏了。


    蘭無疆那邊的夜很安靜。


    哪怕隻是暗流湧動上的表麵祥和。


    與他這猙獰崩塌的世界格格不入。


    可緣分往往就是這麽的奇怪。


    兩個完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在命運的安排下,有了一個交點,從此便密不可分,世界合二為一。


    安寧是它,崩裂亦是它。


    他們彼此無怨言,安安靜靜的承受著這一切。


    “轟隆隆。”


    鳳昭手中神王刀劃過長階,細小火花四濺。


    結界之門就在眼前。無憂


    他走過來了。


    走過所有的愛恨情仇,不堪往事。


    一身狼狽。


    “好些了嗎?”蘭無疆的聲音又甜又軟。


    鳳昭則是微微一笑,走入了結界之門。


    “好多了。”


    因為有你在,前方的亡路都泛上了暖。


    “咕嚕嚕。”


    與岩漿潭相似的湖麵出現在鳳昭的視線內。


    鳳昭眸微垂,麵色如常的一腳踩進岩漿裏。


    大腿以下的部分很快就變成了黑色的骷髏。


    他在岩漿裏浸泡過百年,這點疼痛早以習以為常。


    “你剛剛是不是很不開心。”蘭無疆感受到鳳昭呼吸平穩,試探的開口。


    鳳昭沒有掩飾,他一邊麵無表情的往前走,一邊小心翼翼的護著玉佩,“是……”


    蘭無疆心髒忽的絞了一下。


    疼的她麵色有一瞬慘白。


    她有預感,鳳昭的處境可能很危險。


    剛剛那惡鬼咆哮聲她隻在白胭脂那裏聽過。


    可白胭脂的卻不如剛剛鳳昭那邊傳來的十分之一。


    她不想要戟譜了……


    她不想讓鳳昭不開心。


    更不想讓鳳昭為她涉險。


    “我能不能來找你。”蘭無疆手指驟的捏緊。


    鳳昭愣了一下,唇角揚起一抹笑,“暫時不行呢,不過三日後你應該就能看見我了。”


    蘭無疆垂下腦袋,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鳳昭內心似是察覺到蘭無疆的想法,聲音沙啞道,“三日後我把戟譜帶回來,你好好學,等你強大了,我就得仰仗你了。”


    鳳昭這番話讓蘭無疆破涕為笑。


    蘭無疆雙眸一亮,從被子裏鑽出來,“好!那一言為定,等我以後長大了,我一定不要讓別人傷害你。”


    “誰也不能欺負你。”


    沒有人可以讓鳳昭委屈。


    那是她追的太陽。


    太陽就得高高在上,幹淨不惹塵埃。


    即使現在這枚太陽暫時落下了,她得得讓他在第二日升起來。


    鳳昭眯眼,走路的步伐更快了些,“好,我等你。”


    等他的小君王長大,有朝一日俯首天下。


    在無人欺她。


    蘭無疆在床上盤腿打坐,雙眸微合,“你沒睡,我也不睡了,我現在開始修煉,你要是有事,就喚我。”


    近日的夜不算冷,可蘭無疆穿的單薄,說完這句話後還是不小心打了個噴嚏。


    鳳昭似是想到蘭無疆紅著鼻子凍縮縮的模樣,不禁輕笑一聲。


    “你笑什麽?”蘭無疆運氣丹田。


    “笑你很可愛。”鳳昭揚眉,神魂之力匯聚在大腿以下的部分,血肉重新從骷髏裏一點點長出來。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役。


    鳳昭走了多久,蘭無疆就打坐了多久。


    他趟過岩漿湖,又踏入雪山,瞧見那千裏冰封的恢宏大雪,身上的厭氣一點點被打磨幹淨。


    黑發又成了白發,紅瞳仇恨不在,黑眸眸光清明。


    四周無聲,唯有雪落,孤寂的仿佛六界隻有鳳昭一人。


    可鳳昭卻知道他自己並不孤單。


    玉佩裏總是會時不時傳來一點均勻的呼吸聲。


    這些呼吸聲時刻提醒著,蘭無疆在陪著他。


    這茫茫大道,不是他一個人走。


    三日之期到。


    鳳昭未曾料到這雪山路如此長。


    “怎麽辦,今日回不來了。”鳳昭無奈的拿起玉佩,手骨被凍的發紫,自己的白發被覆了一層厚厚的雪,口中呼出的氣能結冰。


    蘭無疆手指不自覺的顫了顫,安慰鳳昭道,“沒關係,我已經告訴祖爺我開始閉關了,族比的前三日才會出關。我一直陪著你。”


    莫說三日。


    陪三年,三十年,她也願意。


    若是有幸得到成仙,三百年也不是不可以。


    鳳昭睫毛顫了顫,雪花迷了他的眼。


    心向往的地方卻無比清晰。


    鳳昭在雪地裏的第十日昏迷了一次,蘭無疆在玉戒裏喚了鳳昭三個時辰,嗓子快要念的出血。


    利用咒的力量一次次挽救鳳昭。


    鳳昭在第十日夜裏醒來了,當然雪山這沒有夜。


    是蘭無疆那邊夜。


    蘭無疆帶著哭腔的聲音讓他重新掙紮著站了起來。


    “我沒事。”鳳昭手指此刻已經完全僵掉,連玉佩都快撿不起來,他隻能一次次彎腰,然後用笨拙的方式把玉佩舀在手心。


    兩個人都感覺到了無力。


    卻誰也沒有說放棄。


    第十二日,蘭無疆突破了金丹六階,鳳昭也終於能捏住玉佩,手指和玉佩幾乎完全凍在了一起。


    也就是此時,蘭無疆上升一個境界後發現可以利用咒幫鳳昭分擔內傷。


    她總是悄悄轉移一點。


    鳳昭在雪山的路越來越順。


    蘭無疆在輕歡樓快凍成了個冰人。


    白胭脂不知道為臥房添了多少碳火。


    可打坐的蘭無疆身上就是不斷的結霜。


    附在皮膚表麵,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蘭無疆中斷了修煉,每日運氣都是為鳳昭分擔他身上的寒。


    她能轉走的不過是十分之一。


    冰水融化的聲音滴滴答答。


    鳳昭問起,蘭無疆就說是南周下雨。


    第十五日,鳳昭終於走到了盡頭。


    蘭無疆唇角卻是溢出一股寒血來。


    血落地成冰。


    白胭脂臉色冷的不能再冷。


    偏偏蘭無疆不讓議論一句。


    “無疆,我完成了。”鳳昭唇微張,身上的風雪在此刻退去。


    蘭無疆緩緩睜開眼,唇角上揚,聲音軟甜,乖巧無比,“那我等你回來。”


    鳳昭嗯了一聲,玉佩和玉戒的聲音斷開。


    “噗。”


    蘭無疆再也沒忍住,喉嚨裏的血直直往上冒,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來。


    白胭脂臉色慘白,立馬化作人形將蘭無疆抱上床。


    蘭小五許久不見蘭無疆,想念的很,可侍女都說蘭無疆在閉關。


    她自然不會打擾姐姐閉關


    可她真的很想來看姐姐一眼。


    於是她爬到了房頂上,剛剛掀開一片磚瓦,卻瞧見蘭無疆重傷吐血的模樣。


    還有那屋內熱氣衝天的數十個火盆。


    姐姐這是……怎麽了?


    蘭小五紅了眼,顫著手將瓦片放回原處,跑到了蘭無疆的臥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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