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的月半從門麵房跑進了雨棚,“老板,洗好的碗我放水池邊上了。”她站在霍白身後說道,說完就往之前她坐的位置走去,一路走一路把自己挽起的袖子放了下來。


    霍白這時候正站在油鍋邊炸丸子,他隨意的點了點頭,“辛苦了。”


    坐回桌前,月半看著已經再一次冷透的秋刀魚抿了抿唇,雨棚外麵的雨又下大了。


    月半從桌上拿起一次性塑料杯,伸手抱過桌上的玻璃酒桶給自己滿滿的到了一杯,白色的米酒在透明的杯子裏微微晃動,一股特有的酒香味飄進了她的鼻子。


    她擰緊了酒桶的蓋子放到一邊,端起杯子小心的喝了一口,長這麽大隻喝過啤酒和黃酒的月半,卻從來沒有接觸過米酒並不知道味道是怎麽樣的。


    第一口,月半覺得,味道有些甜了,她低頭仔細看了一眼杯子,發現裏麵還帶著一些白色的碎米粒。


    “怎麽樣?”霍白用碟子盛了幾個剛剛出鍋的肉圓子擺在了她麵前。


    “甜的。”月半捧著杯子輕輕的說到。


    霍白笑笑,看著她麵前那盤完全沒有動過的秋刀魚問道:“魚冷了,還要熱麽。”


    月半輕輕搖了搖頭,“沒必要了……”


    “那你還打算吃麽?”


    “……不吃……”


    霍白用牙簽插起一個冒著熱氣,色澤金黃的肉圓咬了一口,“你不是最喜歡秋刀魚了麽?”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幹澀,“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秋刀魚。”


    “哦。”霍白不甚在意的繼續吃肉丸。


    “你不好奇麽……”


    霍白看了她一眼,“不好奇。”


    月半看著手裏的杯子愣住了,“嗯……那我可以說麽?”


    霍白轉了個身背對著她,“你隨意,當我不存在。”


    隨後她就像是突然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時不時的喝兩口米酒,霍白坐著靜靜的聽。


    “我不喜歡,也有別的人喜歡,喜歡吃烤秋刀魚放薄荷葉擠檸檬。”月半苦笑,“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他一點也不好吃,可是他卻覺得那就是人間美味。”


    “和他說的一樣,我和他不是一個圈子裏的,我知道了一直不服氣,就想融入他的生活圈子。”


    月半雙眼朦朧的看著手中的杯子,像是陷入了回憶。


    “他喜歡吃什麽我跟著吃,他轉專業了我也轉,他討厭貓我就也再也沒有養過貓。”


    “我有許許多多的時間都花在了他身上,即使……他根本不知道。”


    月半突兀的笑出了聲來,“我當時還一廂情願的覺得自己離他更近了。”


    “後來他說他喜歡身材苗條的女孩子我就努力減肥。”


    “我也知道,他對我的態度和對其他人沒什麽不同,我並沒有被他特殊對待,可是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過我的人。”


    月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和我是有多麽重要一樣,你知道……第一次被人重視的那種感覺麽?”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一瞬間我是真的覺得我見到了天使,他就是上蒼派來拯救我的,結果……一切都隻不過是我的癡心妄想罷了。”


    伸手抹了抹眼睛的月半,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向他告過白,在知道完全不可能成功的情況下,我還是抱著一種莫名其妙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去了,我想著就算被他那樣的人拒絕了也不錯。”


    月半講到這裏突然沉默了,就在霍白以為她不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她聲音有些顫抖的說到。


    “後來……學校裏的流言滿天飛,他再看見我沒有也任何好臉色,比看見陌生人還不如,我很生氣,可是生氣也沒有用……畢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誰讓我……”


    她咬了咬牙還是說了下去。


    “誰讓我是一個,連非禮兩個字都沒機會喊的人呢。”


    霍白很明顯的可以聽出月半她哭了。


    “我很後悔……”


    “非常後悔!為什麽會覺得那個人哪哪都好,沒有任何缺點,後悔喜歡了他三年,後悔為了他強迫自己喜歡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後悔因為他變得不像我自己……要是……要是世界上,有後悔藥就好了……”


    月半哽咽著說到,淚水順著她的臉頰劃落,掉進了她手中的杯子裏。


    “不遇見他我就不會這麽難受。”


    她喝下杯中的最後一點米酒。


    “……最討厭秋刀魚了……”


    霍白伸手夠過桌麵上的紙巾盒遞給了月半,“等著。”他端著那盤冷透的秋刀魚走了出去。


    月半不知道霍白讓她等什麽,她也沒那個心情去思考,坐在凳子上的她抱著紙巾盒,不停的哭著,不是嚎啕大哭,她隻是默默的流淚,時不時因為哭的太凶抽噎幾下。


    “嚐嚐。”


    霍白端著一條看起來焦香酥脆的秋刀魚走了回來。


    月半用紙巾胡亂的擦了擦臉,看著麵前的秋刀魚發愣,她聲音有些嘶啞,“我不吃秋刀魚。”


    “浪費糧食不是什麽好習慣,嚐嚐也沒什麽,說不定你會喜歡。”霍白解下圍裙搭在了腿上。


    月半搖搖頭又停住了,想了想她還是伸手從餐具框裏拿了一雙筷子。


    筷子戳在了魚身上,發出‘哢吱’一聲脆響。


    夾起一塊魚肉,月半塞進了嘴裏,滿嘴的鹹辣鮮香,味道一點也不像是她之前吃的秋刀魚,她發現和霍白說的一樣她確實喜歡這個味道。


    一筷接一筷,除了魚頭魚尾和最中間的一條骨頭,盤子裏什麽都沒有剩下。


    月半捏著筷子,看著眼前的魚骨頭突然笑了起來,“第一次把魚吃這麽幹淨。”


    霍白伸手捏了一個肉丸子塞進嘴裏,“你不是不喜歡秋刀魚,是不喜歡它原來的做法,那你為什麽不換一種吃法試試看。”


    “老板,謝謝。”


    霍白挑眉,“不客氣。”說著他點了點桌上的那碟肉丸子,“吃不吃夜宵?”


    月半放下筷子搖了搖頭,笑著說:“不了,老板。”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的捏了捏手指,“那個……我能來做你這的正式員工麽?”


    “你不是還在實習?”


    “我……”


    霍白端著那盤肉圓站了起來,“秋刀魚你都吃完了,還怕什麽。”


    月半沒有說話,她看著霍白走回灶台之後,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才離開,六月的雨來的時候聲勢浩大,走的時候卻悄無聲息。


    霍白站在大排檔暖黃色的燈光下目送著月半走進對麵的單元門。


    懸掛著的時鍾顯示,兩點三十四。


    霍白伸了個懶腰,伸手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一些,隨後拿起抹布把灶台上因為炸肉圓而濺上的油漬一點一點擦幹淨。


    收拾完灶台,霍白拿著掃把簸箕和拖把,把大排檔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打掃完把工具都收好。


    他又把擺放著的塑料圓桌收走,換了一張長條形的折疊桌出來,立在一旁的大冰櫃也被他收了回去。


    原本就空蕩的大排檔裏更加空曠了。


    這時,霍白拿出一口大鍋開始煮粥,他一直營業到早上五點,所以常常有附近的居民來他這裏買早飯,但是,他每天提供的早飯都不一定。


    可能昨天是湯麵,今天是粥,後天變成豆腐湯加油條,說不定什麽時候他高興,那一天他提供的就會是煲仔飯。


    鍋中燒開後霍白調了小火,往裏到入調好味的肉沫,最後大勺子攪勻,蓋上蓋子再留一道縫隙霍白就丟開手不管了。


    接著霍白又拿出一口深色砂鍋,他準備犒勞自己。


    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是霍白心情最好的時候。


    把砂鍋放上一邊已經點上的煤球爐,用湯匙剜了滿滿一勺子豬油放進鍋中用高溫化開,等豬油完全融化了再放進他提前留下的配料略微翻炒。


    配料炒過一遍,霍白伸手把留下來炸好的肉圓到了進去,隨後放入,冰糖、醬油、鹽、料酒、八角、香葉和一碗清水,接著蓋上蓋等它慢慢燜煮。


    霍白走進門麵房拎出了一個煤球爐,他不怎麽喜歡吃用電飯鍋做出來的飯,他喜歡用煤球爐子一點一點慢慢燜出來的飯。


    三十多分鍾飯燜好了,霍白拿著布把飯鍋從火上端了下來,一旁深色砂鍋裏也冒出個一陣濃鬱的肉香。


    霍白暫時沒去管那口砂鍋,他拿著大勺子揭開粥鍋攪了攪,如果不時不時的來攪動一番粥就會粘在鍋底上,吃起來也會有一股糊味。


    重新給粥鍋蓋上鍋蓋,霍白把火調到最小,微弱的火苗在粥鍋底下自由伸展。


    霍白拿出飯碗把飯鍋裏的飯盛出來放在灶台上,隨後深色的砂鍋也被他端著放在了沒有開火另一個灶頭上。


    兩個煤球爐被霍白各放上了一個茶吊子燒開水。


    揭開鍋蓋,濃香撲鼻,霍白拿著筷子夾起一個肉圓吹了吹後開始吃他的晚早飯,忙了一天他總算是可以坐下來定定心心的吃一餐飯了。


    祭完自己的五髒廟,霍白站起來圍著大排檔走了兩圈,常言道,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等他轉完圈回來,就發現一個穿著紅色高跟鞋,衣著略微有些暴露的長發女人靠在他雨棚的支架上吞雲吐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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