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漫長的旅程,伴隨著漫長的夢。段義知道自己在生與死之間來回走了一遭,如不是最後那一道充滿生機的能量,他或許會真的墮入輪回。


    夢境中,那是一個純白的世界。在世界的盡頭,有一個白衣‘女’子背對著他,卓然而立。她是那麽清雅高潔,仿佛雪山上盛開的雪蓮‘花’,隨風送來幽幽清香。她是令人不可褻瀆的仙‘女’,不食人間煙火。


    那道背影,清晰而模糊,他極力想要分辨出對方模樣。


    “堇兒,是你麽?”段義下意識喊道。


    她沒有回答,緩緩的轉過身來,嫣然而笑。刹那間,即便是世上最美‘豔’的‘花’朵,也蓋不了她的笑容。


    然而段義卻是一驚,她並不是自己最應該“愛”的李堇兒,赫然是自己最該“恨”的金萱兒。


    “萱兒……怎麽是你……”段義明顯有些不自然。


    為什麽是她?為什麽!難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她本就是自己心底藏得最深的人?


    難道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喜歡上了她?魔教妖‘女’,金萱兒!


    段義駭然失‘色’,不知是否不敢承認心中的想法,大吼道,“不可能!不可能!”


    “段義,你怎麽了,段義……”猛地就聽有一道親切的聲音呼喚自己,腦海轟然開裂,所有的一切都消弭殆盡,她也不例外。他猛地睜開眼,才見金萱兒站在自己跟前,一臉焦急。


    “你總算醒了,嚇死我了,什麽不可能?”金萱兒喜極而泣,問道。


    段義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自然,似乎不願談及方才的夢,道,“啊,哦,沒什麽,一個夢而已。”


    金萱兒並不知他心中所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嗬嗬,你的命真好,眼睛一閉一睜,就已經出了黑暗深淵。”


    “出來了?”段義微敢錯愕,陡然回神,向四周瞧去。


    隻見群山峻嶺,起伏不斷,如一道道巍峨的巨人,矗立於天地間。時值隆冬,想是新雪過後,大地銀裝素裹,皚皚白雪四處可見,當真美不勝收。而自己所處乃是一處山穀,四周懸崖峭壁,爬著一株株覆滿冰雪的蒼鬆,鬆針上兀自掛著長長的冰晶。山穀當中有一方小潭,並不結冰,且冒著騰騰熱氣,看來內有溫泉。


    從山勢上看,應該處於餘娥山山腹當中。


    “我們怎麽會在這裏?”段義有些疑‘惑’道。


    金萱兒微微一笑,指著溫泉道,“這下麵就是黑暗深淵。”


    “什麽!”段義大吃一驚,極不相信。


    金萱兒笑道,“你當真以為黑暗深淵深處地下,無邊無際麽?其實它不過是一處狹小空間,你所看見的一切都是幻象。黑暗深淵,其實就是指的人心,人心險惡,往往才是世上最黑暗之物。隻有突破了內心的黑暗,你才能真正破開黑暗深淵。”


    “原來如此。”段義愣了好一會兒,才長歎道。


    她說不錯,一切善惡皆有人心,那才是真正的黑暗深淵。


    “你……你知道麽……”金萱兒忽的臉頰抹上紅霞,嬌羞無比道,“其實你早已看破生死,如不救我,早就出來了。”


    微妙的氣氛讓段義亦是臉紅,道,“我……這……我答應過你的,自然要盡全力做到。”


    “真的隻有這麽簡單麽?”金萱兒倏地仰首,目不轉睛的盯著段義。目光中,有期待,有嬌羞,有害怕,還帶著一絲狡黠。


    段義最是受不得這種眼‘色’,趕忙埋頭道,“不是……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還是不願回答?沒人知道,不過這是最好的回答。


    金萱兒微微鬆了口氣,模棱兩可的答案總比直接否定要好。她平複心境,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起最大的勇氣,正‘色’道,“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段義有些害怕,語音輕顫道,“你……你說吧。”


    金萱兒道,“你知道我找你幫忙的真正目的麽?”


    原來不是那三個字,段義鬆了口氣,可是心中為何隱隱有著一股失落感?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他甩開不該有的念頭,搖頭道,“不知道。”


    金萱兒道,“在我魃族中,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聖魃族,必須經曆一個人生最大也是最凶險的考驗。”講到這,她忽的問道,“你可知世上什麽最凶險?”


    段義直至此刻尚且心‘亂’如麻,下意識回到道,“你不是說是人心麽?”


    金萱兒似乎並不是要他的回答,自顧道,“人生在世,七情六‘欲’,最凶險的便是一個情字。它既讓人癡‘迷’沉醉,更多的卻是將你傷的遍體鱗傷,苦不堪言。所有聖魃族沒了不讓族人受起傷害,必須受此劫難,從此斷情絕義,不受其束縛,變得無懈可擊,成為天地間最強大的存在。”


    段義並非笨蛋,從她言語中已經猜到了什麽。身子如遭電擊,向後退了兩步,臉‘色’刷的白了,“你……你說什麽……我……我不明白……”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不敢麵對?”金萱兒的眼神忽然變得淩厲起來,目光灼灼道,“你當我劫持你真的是為了魃族聖物麽?不是,一顆死物對於魃族來說根本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重要。這是我的磨礪,這是我必須經過的一關,你明白麽?”


    段義的臉‘色’更白了三分,又退了一步道,“我不明白!不明白!”


    金萱兒忽的撇過黛首,語氣變得前所未有冰冷,道,“你既然不明白,那就讓我說的更清楚!”而後一字一頓道,“我,在騙你!騙你,你知道麽!”


    轟轟轟!


    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刹那間段義隻覺天地塌陷,自己成了最孤立無援的一個。


    我騙你!他多麽不願這三個字從她的口中吐出,他多想這三個字才是真的騙自己。可是她那麽堅定,斷情絕義!他的臉毫無血‘色’,蒼白一片,心絞痛無比,“為什麽?”


    僅僅三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金萱兒並未回身,一陣寒風拂來,令她的嬌軀微微一顫。不過這細微的動作僅僅是一刹那,道,“其實這是我成長的最後一步,我要令你愛上我,才能完成我的情劫。從此之後,我將沒有弱點,修為一日千裏,才可振興魃族。而你,不過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以後咱們再無瓜葛。段義,你醒醒吧,人心險惡,我不過是在騙你!”


    轟!


    又是淩厲的一刀,毫不留情狠狠紮在心髒。原來一切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自己不過是她的工具,她利用的工具。用過之後,毫不猶豫的舍棄。


    試想,人怎會對工具產生感情呢?


    “你……你好狠!”愛恨‘交’織,段義盯著眼前這個‘女’子,痛不‘欲’生。


    “段義,你義父為你取得名字便是要你斷情絕義。可惜,你們兩父子都做不到。他因你而險些喪命,而你為情所傷。我真是替你們感到悲哀。”金萱兒冷冷道。


    “那好,你告訴我,為什麽是我?”他尚且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哈哈……”金萱兒放肆大笑,豁然回首,目光如刃盯著段義道,“為什麽?因為李堇兒!那日被你打傷之後,我並未離去,把你們倆感人的一幕全收入眼中。她不是對你頗有情義麽,那我便要借你狠狠傷她!”


    轟!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段義失去了僅存的一點力氣,跌倒在地。明白了,全明白了,自己不過是淪為二‘女’爭鬥的犧牲品。


    她傷害了自己,難道就這麽算了麽?他徹徹底底的絕望了,心中再無一點愛戀之意,有的隻是無盡的憤怒。


    任何敢傷害自己的人,都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段義,他的心永遠的冰凍,斷情絕義,斬斷情絲,冷酷無情!


    他猛地站起來,霍然抬頭,如一頭嗜血孤狼,仰天長嘯。嘯聲充滿肅殺之氣,真的四周崖壁上的積雪簌簌而落。嘯聲倏地止住,不帶絲毫情感的目光刺在金萱兒身上,語氣冷若寒霜道,“金萱兒,從此你我恩斷義絕。馬上從我麵前消失,否則我會殺了你!”


    他是真的怒了,雙目中吐出一黑一白兩道火焰,氣勢瘋狂攀升。


    刹那間,金萱兒如墜冰窟,身寒無比。她毫不懷疑,此時此刻,段義的殺機和能力。她慢慢的回過頭來,淡然道,“恩斷義絕,好。從此你殺我不算忘恩,我殺你不算負義。你好自為之吧。”


    言罷,長袖一抖,騰升而起。如一隻雪雕在岩壁上掠過,三息不到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終於走了,段義心中絞痛無比,眼眶‘潮’濕。


    “段義,你不能這麽不爭氣!斷情絕義,說到做到。從你要心無旁騖,追求修煉境界的最高峰。你要擁有天下間最強大的力量,讓這些傷害過你的人否出應有的代價!你要恨,無需愛,斷情絕義!”


    念及此,他的心忽的堅定無比。


    “斷情絕義!”他放聲狂吼,聲‘浪’‘激’‘蕩’在山穀之中。一身磅礴的真元‘激’‘蕩’開去,強勁的氣‘浪’將溫泉震起驚天巨‘浪’。


    金萱兒真的如此無情無義麽?


    當段義發狂的霎那間,金萱兒落在了壓頂,回首看著他。有淚,晶瑩如珠,從美如‘玉’的臉頰滑過。心劇痛,她卻無人傾訴,隻是喃喃道,“段義,原諒我。或許恨,可以讓你真正的解脫。”


    她不由得響起破出黑暗深淵時,母親說過的最後一句話,“要麽殺了他,要麽讓他恨你,自己選擇吧。”


    她選擇了後者,亦選擇了自食苦果。隻是這苦果未免太痛苦了,痛不‘欲’生。她不敢再看段義,真害怕自己不忍心衝回去告訴他真相。


    “後會無期了,段義,我真的喜歡你。”她輕輕送出一句,騰身而起,幾個起落便化融入茫茫白雪中。


    就在金萱兒離開的一刹那,段義驀然回首,看著她消失的那處山崖。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他方才明明覺得有人在那注視著自己,想來不過是自己的幻覺罷了。


    她不再留戀,我更不會心存幻想!刹那間,段義隻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另有一片新天地等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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