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凱被叱責的是徹底抬不起頭來。


    因為情緒的暴怒,她嗓音也愈發高昂,走廊許多病房探出來一顆顆腦袋,有看戲般的熱鬧。


    家醜不可外揚,這條她還是銘記在心的,所以痛痛快快地發泄了一通後,極其迅速地收斂了心緒,不管不顧地離開了醫院。


    江俞是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很顯然,在江半冷聲痛罵的過程中,她自己的情緒也被帶起來了,幼時艱苦的生活條件和繁重的回憶,突如一場暴風雨席卷而來,令她看男人的眼神,都不自覺多夾雜了幾分怨和恨。


    可當男人掉轉身,拖著腳步一步又一步,極其緩慢和拖遝地漸行漸遠,那瘦削不堪的背影又叫她心酸了。


    ......


    最近的天氣是真冷啊。


    江半被迎麵的一陣寒風給吹迷了眼,把外套裹緊了緊,垂眸看著牆角的晚香玉。


    她這人向來不大喜歡花花草草,家裏也不弄什麽盆栽綠植,因為她的審美好像就沒包括這些嬌嫩的自然物品。


    但如今這麽定睛細看,花瓣花蕊皙白如盈,花枝纖細,中間盛放一點蛋黃,幽幽地飄散出些微淺淡的冷香。


    她突然感覺這股冷香很熟悉,熟悉到似乎是鼻尖習慣了這味道,才會促使本不喜愛花草的她駐足觀賞。她兀自琢磨了一陣,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原來是陳淩也身上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用的是哪款香水,前調中調冷冽肅殺,宛若蕭蕭鬆木,靠近點兒尾調,才隱約能聞見絲縷縹緲、柔和的花果香。


    思來想去間,江半又看這株晚香玉不順眼了,趁著旁邊無人的機會,使勁擇了好幾朵,揉爛了之後扔了。


    真是個王八蛋。


    江半自己都不知道是在罵身為采花賊的自己還是罵不知身在何方的某人。


    她陪同的期間,衣食住行都是在醫院解決,剛才罵罵咧咧罵了蘇凱一通憤怒跑出來後,眺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時心生茫然,竟不知該去何處。


    金錢和美食是最能治愈人心的,鑒於金錢這方麵她當下是做不到的,隻好轉戰為美食,用甜品和各種高熱量高卡路裏的東西來麻痹自己渾渾噩噩的神經。


    江半靠在不二咖啡館臨窗的位置,自我麻痹了沒多久,就被此時最最最不想見到的人給打擾了。


    江俞拉著江凱坐在了對麵。


    見她起身就要走,江俞拽住了她手腕,溫婉道:“好歹聽一聽。”


    “聽什麽?我對他‘拋妻棄女’的故事不感興趣。”


    “他是來道歉的。”


    “那就更不用了,我都說過了,對不起要是有用的話這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


    江俞攔不住她,隻好衝江凱使勁甩眼色,得了眼色的江凱這才唯唯諾諾地叫她:“小半...你、你先坐下來好不好?”


    江半環著胳膊,側眸瞥了他一眼,轉念想想,左右自己這會兒閑來無事,倒不妨就聽聽這男人狗嘴裏要吐出什麽象牙來。


    於是她施施然歸了原位。


    江凱不斷攪著手指頭,眼睛看都不敢看她,隔了幾十年沒見,自己這大女兒架勢和氣場都鉚足了,生生讓他望而卻步,加之確實是自己有錯在先,因此一顆小心肝都顫三顫,虛的沒邊。


    江半見他這幅鬼樣子,真就以為他有什麽不可言說的苦衷,亦或者什麽不得了的經曆,但事實告訴她,還是她想的太多了。


    這負心漢壓根沒什麽苦衷,說來說去簡單歸咎為兩字——窩囊。


    江凱那會兒在舟寧的鋼廠上班,逢了第一波裁員計劃被刷下來了,自己沒多大本事,除了打打零工做做苦力活也沒個一技之長傍身,文化水平就更不用說了。


    被遣散後象征性地找了一兩個工作,沒撈著什麽油水,都是潦草應付幾天就喝花酒去了,也不管家裏辛辛苦苦的老婆和兩個嗷嗷待哺育的女娃娃。


    日子一旦過得艱苦,人心也就渙散了。


    他忍受不了家徒四壁,忍受不了一貧如洗,更忍受不了娃娃整天煩人的啼哭,他無法攜帶著家人一起去創造更美好的將來,便隻剩一條路可走——逃避。


    他輕輕鬆鬆、無掛無礙地走了,逃避掉了屬於他為人父、為人夫的責任,摒棄掉了他的愛侶和骨肉至親,自個兒瀟瀟灑灑地開始遠洋的新生活了。


    對於他的長篇大論,江半實在聽不下去,隻問:“那你回來是為了什麽呢?你到底想要從我們這兒得到什麽?父女情?錢?安身之所?”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當時太年輕,做事太衝動、不過頭腦,但我現在——”


    江半沉聲打斷他:“父女情和安身之所我都給不了你,然而我也不想被人說成是薄涼忘本的白眼狼,好歹你生了我。我給你30萬,就當是給你準備的棺材本吧。”


    “江半!”江俞眉宇蹙起,喝住了她。


    “怎麽了?按照他這歲數30萬還不夠他養老嗎?”她真的就是忍不住冷嘲熱諷,打量了他一通:“哦...除非你吃喝嫖賭...看你現在一幅吸了毒的鬼樣子,不會真有什麽見不得光的惡習吧?”


    江凱耷拉著眼皮,沉默不語。


    江俞蹙著的眉毛都可以夾死蒼蠅了:“你能不能冷靜一點說話?”


    “我已經夠冷靜了,糊塗的是你啊。他一走就是二十餘年,但凡這期間他回過頭來看看我們,哪怕就隻有一次,一次!我也不至於現在這個態度!他就是在外麵混不下去了,無依無靠了才想著從我們這兒撈點好處,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你為什麽老是要把人想得這麽壞呢?為什麽老是要用這種心態看待他呢?你怎麽就知道他一定是為了錢呢?”


    “好啊,那你告訴我,他是為了什麽?道歉?笑死人了!”


    “他想彌補,想懺悔!想對我們好,把以前缺失的東西都給償還回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難道你連個機會都不肯給他麽?”


    雙方爭執地臉一陣紅一陣白,嗓音一茬高昂過一茬,咖啡館不少客人頻頻朝她們的方向看過來。


    江半胸腔劇烈起伏,辯駁到最激烈處,不打算留一分情麵,正欲反唇相譏,餘光裏倏爾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不是一道,還有巧笑嫣然相伴著的另一道。


    她立時呆住,大腦卡殼,忘了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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