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眯著眼睛看他,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她怎麽依稀在他眸底分辨出幾絲狡猾的意味呢?


    還有條件?什麽條件?難不成又是——


    “不行!”江半果斷拒絕,回想至今嘴都還麻呢。


    陳淩也手指戳了戳她腦袋,笑得無奈:“想到哪裏去了?我是那種趁人之危謀取私利的人麽?”


    她心想說難道你不是麽?


    “那你的條件是什麽?你搞搞清楚是你去治病不是我,好像我求著你巴著你去似的。”


    “對呀,姐姐剛才說的話不就是巴著我去麽?我可都記著呢。”


    “你——別蹬鼻子上臉,敢情為你好還要被你敲竹杠?下次我就不操這麽多心了。”


    “不可能的。”


    “......”


    江半沒好氣地瞪著他,隻見他湊近了幾公分,輕佻散漫道:“因為姐姐喜歡我。”


    ......


    江半原以為他所說的條件類似於r償之類的,可當他站在小儲藏室的門口,指著那大堆雜物箱頤指氣使地說“扔了”的時候,她內心震了震,仿佛被刀尖刺中了。


    “換個條件行不行?像之前的,你想我給你口多少次都沒問題。”江半看了看那幾大箱東西,又看了看倚在門框邊緣的陳淩也,十分為難道。


    “不行。”


    陳淩也是在搬家時偶然發現這個隱蔽的小儲藏室的。


    平時這扇門緊閉,亦或者堆積了掃把垃圾筒之類的雜物,可他不經意的一瞥,瞥見了那男人的相框,於是作了個更深入的了解。


    與其說是雜物,不如說是他和她在一起四年間所有的紀念品。


    衣物首飾、風景明信片、合影相框、各地景點的工藝品甚至是走馬川行的車票機票,數不勝數,堆積了滿滿幾摞,收拾地卻整整齊齊,紋絲不亂。


    並且沒有積灰,也就意味著,她時不時地跑來翻看、回憶、惦念。


    他如何能容忍?


    第一眼發現他就恨不得點把火燒了,燒地幹幹淨淨,可左思右想,想到她對此的態度,決定還是畫地為牢,徐徐圖之。


    陳淩也見她眉宇微蹙,顯而易見的難以割舍,卻罕見的沒有動怒,隻柔聲說:“姐姐,你經常讓我換位思考,現在你也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我在家裏保存著前女友的東西,一直抓住不放,你會怎麽樣?”


    “我...”


    她無話可說。


    竟然有點後悔當初教他那麽多大道理了,如今被反噬,結果當真是殺人誅心。


    “姐姐,你要真把他放下了,真過了這四年的坎,那你就聽我的,扔了。”


    江半心裏像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


    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原因,拐彎抹角地妄想勸阻,轉移話題說:“不要拿這種東西作交易。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的心理健康,難道我不答應你你就不去治療了?別幼稚了行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作交易,我是在幫你,就像你幫我一樣。你或許是比我好多了,看開了,但我了解你,這堆東西就是衛滿,隻要你一看到,就會不可避免地被過去四年給拽住。”


    陳淩也語調平緩,從容不迫道:“你說我還深陷在過去的陰影裏,可你不知道的是,我現在有你了,如果我一旦釋懷,那就是真正的釋懷。你呢?你的釋懷是嵌於表麵的,我要的是你把它連根拔起,鏟除地一幹二淨。”


    直到你不會再為了他感慨,再為了他流淚。


    江半怏怏道:“我做不到...”


    聞言,陳淩也臉色這才陰沉了幾分,鉚足了耐性遊說:


    “不是你做不做得到的問題,關鍵在於你想不想。我可以相信你說的,你提起他時已經無關愛不愛了,是你自己的潛意識裏,對間接造成衛滿的死亡而心懷愧疚,所以才要一直一直地折磨你自己,懲罰你自己。因為隻有這樣,你的愧疚才會消散幾分,你才會覺得稍微好過些。”


    “但是江半,人死不能複生。再者這壓根就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勸他回國了,你已經做了你該做的,剩下的那部分,都是天意。”


    陳淩也說完這番話,突然有種微妙的身臨其境的錯覺,眉宇蹙了蹙,才發現那不是錯覺,是來自真實的自我安慰。


    都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江半被他一番話勸解的猶如醍醐灌頂。


    確實,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在於她想不想,她也確實對衛滿滿懷愧疚。


    衛母見不得她好,因為她兒子下九泉了,她自己也見不得她自己好,所以才緊抓著那部分不放,任由苦痛淩遲。


    歸根結底其實她和陳淩也沒有什麽不同。兩者都被過往的心魔牽引著,一邊清醒地掙紮,一邊不自禁的沉淪,用自我毀滅的方式來贖罪。


    陳淩也走過來抱著她說:“人死了往往是活著的人受難。姐姐,我們承受的已經夠多了,償還的也差不多了,就讓我們自私一回,摒棄掉那些執念,為了自己的將來作打算,好好生活,好不好?”


    到了最後,江半隻感覺自己臉頰冰冰涼涼的,伸手一摸,原來是淚泉湧出。


    是心湖的死水伊始排瀉麽?還是展望的朝露涕零呢?


    江半腦海如糨糊,懵懵懂懂地和陳淩也一起將那堆東西搬到了小區廢棄品管理處。


    夜涼如水,皎月如盤,幾顆星子寶石般鑲嵌在青灰色的天宇中,月色照間樹影婆娑,風息不止。


    江半最後摸著那封信箋,指腹劃過泛黃的紙頁,粗糲的觸感令她本能地輕顫。


    她怎麽會忘記和他初次相遇時得場景呢?又怎麽會忘記這封盛載著定情般的物件呢?


    大三下學期,大部分人都開始忙著找投簡曆找實習,她也不例外。


    江半當時參加了一個旅行社團,人數不多,經常聚在一起談天論地,相互交流旅行的經驗。


    社團室有堵明信片牆角,類似於許多文藝青旅亦或者客棧會做的那種風景牆,掛滿了眼花繚亂的書頁以及寫滿了各色心情的寄語。


    她那會兒心血來潮,扯了張明晃晃的便簽紙,龍飛鳳舞地隻寫了六個大字——真想做個海盜。


    隔天她卻發現那便簽紙後麵跟著龍飛鳳舞了寫六個大字——真想擁抱月亮。


    真想做個海盜,真想擁抱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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