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著沈秋月跨出醫館,就聽見身後一群人都在嘰嘰喳喳的,回頭一看,大半個醫館的人都跟了過來。


    這些病患都是醫館的老常客,但顯然大夫醫術不精,沒能將他們徹底治好,害得他們隔三差五就得來報道。


    剛才唐與柔露那一手極妙,這些人全都巴望著她能給他們紮上一針。


    唐與柔聳了聳肩。


    她隻不過是想借用醫館的針來把三伯娘治好而已,不想惹事上身,正組織著拒絕的說辭,就聽楊大夫在醫館前院大喊大叫——“這裏是我開的村醫館,你們要是信這災星,那就都去吧,治死人了我可不管!進來了再出去,這診金我不退!”


    跟在身後的人一下子就散了。


    說到底還是心疼這三錢銀子。


    唐與柔不以為意,扶著沈秋月走出醫館。


    天色已暗,村子裏隻有零星幾家點了燈。月光灑在泥地上,什麽都看不清晰。三人很快走到岔路口,唐與柔不想再送。


    如果到塘家門口,說不定又會見到爺爺奶奶和二房那幾個,免不了又是一頓爭吵。


    她便對沈秋月囑咐道:“這幾天都要當心,能不下地就別下地了。”


    唐菁卻在旁小聲嘀咕:“說著容易。”


    唐與柔抿唇,不再言語。


    三伯娘這麽善良,可惜教出來的孩子很不識趣。她現在的叮囑不過是出自好心,既然堂妹覺得這樣的囑咐用不上,那她便不說了,還省得她多費唇舌。


    沈秋月不滿地瞪了小菁一眼,從小菁手腕上將七串綁好的銅錢取下,推到唐與柔手中,滿臉堆笑:“柔丫頭,別跟你妹妹一般計較,三伯娘記著你的好。這裏的七錢先還給你,剩下的三錢,三伯娘今天晚上織麻,等把麻賣了賺錢,立刻就還給你。你再寬限幾日。”


    唐與柔把銅板推回去,道:“倒是不著急。一來我手中還有銀錢,二來我拿這麽多銅板不方便。你們先拿著用,到時候還我整的。”


    唐與柔和她們分開,朝村北破屋走了一段路,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某種多腿怪在五步之遙緊緊跟隨。


    這村子兩麵靠山,偶爾會見到野獸出沒。聽說多年前,村裏曾經還發生過野獸下山把人叼走的事件。雖說她學過詠春拳,可就現在這小胳膊小腿,根本無法抵擋野獸的進攻。


    唐與柔隻覺得汗毛直立,猛得加快腳步,一個勁往前跑。


    就聽見身後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也越來越急促。


    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不像是野獸的動靜啊。


    終於,有個婦人在身後不遠處喊道:“柔丫頭,你慢點走……胖嬸追不動啦!”


    正巧有家人家點著燈,唐與柔停下腳步,借著昏暗燈光仔細一看,卻是幾個醫館裏跟出來的村民。


    大概是看她跟沈秋月說著話,又有求於她,竟都隻默默跟著,沒有開口。


    老頭氣喘籲籲,道:“柔丫頭,能給我紮個頭嗎?”


    中年男人憨笑著:“能給俺紮個手嗎?”


    胖嬸:“柔妹子,你胖嬸屁股疼……”


    唐與柔拍了拍猶在胸膛亂跳的心髒,無語了半晌才緩過氣,拒絕道:“我的醫術是自個兒琢磨的,現在沒有針也沒有藥,不能給你們治,你們還是回去找楊大夫吧。”


    “俺家有針啊!祖傳的那種,那不是俺喜歡打獵嘛?”中年男人說話震天響,“給俺治治唄,俺這手治了好久都沒見好,要不是媳婦非讓俺來,俺是真不想再喝泥巴湯啊!”


    阿金叔住在村子最西邊,是村裏唯一一個靠打獵為生的獵戶。如今三十好幾了,卻膝下無子。為了交稅,免除徭役,從今年入夏以來就住在山裏打獵,引得手腕舊疾複發,每次拉弓射箭都會疼痛難忍。


    唐與柔不喜歡被逼著治療,抗拒道:“夜裏看不清,明天我得去縣城采買過冬用的東西,現在得休息了,麻煩各位鄉親讓個路。”


    胖嬸說:“不就是炭嗎?胖嬸家裏有的是。你給我治好,我給你送三籃子的炭來!”


    她家裏有兩座山,據說幾年前挖到了礦,這些礦按理是要上繳收稅的,但又沒人來管。她沒有繼續開發,隻在缺錢的時候挖幾鏟子賣出去。即便如此,也成了村裏的富婆,在別人都骨瘦如柴的時候,她的身材橫著長。


    這件事本來沒人知道,是她自己太喜歡說八卦,什麽秘密到她這兒都藏不住,這才弄得人盡皆知。


    唐與柔猶豫一下,道:“可我明天還去要找阿牛哥修屋子,這屋子我想改造一番,多開幾個窗戶。這總得親自去說。”


    駱老頭道:“這交給我啊,阿牛是我兄弟,經常來我家吃魚,我讓他來給你做苦力。”


    得了,隻是在醫館小露了一手,村子裏打獵的、賣魚的、家裏有礦的,全都被她招惹上了,這是什麽逆天運氣?


    這些人不差錢,單純是想找她治病,這才會選擇放棄那三錢診金,摸黑跟過來。


    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拒絕下去,恐怕會傷同村之間的友誼。而且現在他們有求於人,看在情分上,給出的物資必然比從旁人那兒采買要便宜不少,唐與柔不再推辭,應承下來:“好,那就明天找個敞亮的地方,不如就來破屋院子裏。”


    突然,鄉村道路盡頭,幼娘焦急的聲音傳來:“姐姐,姐姐你在哪裏呀?”


    唐與柔急忙嚎了一嗓子:“這兒!”


    妹妹已在村裏跑過一圈,發絲淩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等靠三人很近了,才借著月光看清唐與柔,道,“姐姐,我終於找到你了!豆兒腹痛難忍,給痛暈過去了!”


    唐與柔倒吸了口冷氣,顧不上跟村民告別,急忙往家裏跑。


    是她疏忽了!


    她知道正常兒童的飯量,卻忘記這正常飯量對饑一頓飽一頓的唐豆兒來說,過於豐盛。唐豆兒腸胃本來就虛弱,一下子吃了雞肉,喝了這麽大一碗湯,肚子不疼才怪。


    兩人一前一後跑回村北的破屋,移開擋風用的木柴門,小豆丁躺回草席上,捂著肚子彎成蝦米。可憐的小人兒額頭上全是冷汗,咬牙忍痛,這會兒已經又醒了。


    “姐姐……”小豆丁漏風的牙齒中發出嗚咽,虛弱地說,“姐姐,豆兒沒事,不能怪雞湯,是豆兒的錯……嗚嗚嗚……”


    唐與柔又好氣又好笑。都這時候了,這小豆丁還在擔心以後不能吃雞湯。


    “能吃,下次別吃這麽多,要少量多餐。”她抱住小豆丁給他取暖,把掌心搓熱了給他暖肚子,開始簡單診療,問,“你吐過嗎?”


    唐豆兒:“我想吐,但我一想到那可是雞湯啊,就忍住了!嗚嗚嗚……”


    唐與柔更想笑了。


    不嚴重,就是腸痙攣了,在沒藥的情況下,熱敷可解。


    她吩咐唐幼娘:“幼娘,去煮點石頭來。”


    唐幼娘在席邊跪坐著,困惑極了:“煮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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