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爺一收押,程羅在船上走不開,徐氏和程琦定然在程家興風作浪。程家的事,筠娘子沒興致管,自然不會去冒那個頭。


    回京的事,也不知周內司是個什麽打算。筠娘子讓秀棠把馬車駕到了牡丹園。


    牡丹園隻有幾個家丁把門,許是搬空了牡丹,少了華貴,倒顯得牡丹園別具一格的蔥蘢雅致。筠娘子徑自去了棲草園,碧一色的草地,在暖融融的陽光下生機勃勃。


    在她身後五步遠的馬車,車輪軋上草地,隨她走便走,隨她停便停,不複軋上卵石的嘎嘣聲,窸窣沙癢的碾過她的心房。


    筠娘子甫一心軟,一隻蛤、蟆手扯上她的褙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魔爪正中她右嬌臀的位置,往下扯褙子的時候,還順帶蹭了一下。


    他居然敢摸……敢摸她的……!


    秀棠怒瞪了一眼他,他反而仰著醜陋的腦袋,望向秀棠的目光天真又懵懂。


    筠娘子雙拳握的哢嚓響,他就是給她做狗,她也不屑一顧!筠娘子這回是鐵了心,保持自個的涵養,不為所動,最好的辦法就是……


    無視這條狗!


    筠娘子止步,努力平複怒氣,這隻狗爪子變本加厲的扯著她的褙子……左右搖擺……輕輕磨蹭……!


    好不要臉的狗!


    筠娘子深吸一口氣,掐金的緞褙本來就厚重,春天的暖陽燒的腹熱氣悶,袖子重的仿佛都抬不起來,他揪著不放,這個小尾巴跟著……臭死人了!


    筠娘子索性解了褙子,把褙子一把甩上了他的臉,隻穿著輕便的百蝶穿花的對襟襦裙,大步向前。


    周內司急了!


    整個腦袋還包著褙子,向前一撲,呈狗吃、屎的姿勢趴在了地上……


    幸虧他撲的快!


    周內司心裏可得意了,甩了甩頭,半顆腦袋從褙子裏頂了出來。


    喜滋滋的看著自個的勞動成果……兩隻蛤、蟆手正捧著筠娘子的繡鞋!


    秀棠看著這個七尺男兒趴在地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筠娘子扶額,不用看也知道是個什麽光景。秀棠可不敢踹他,也是看明白了,他這是想著點子讓筠娘子舒坦呢。


    秀棠有些眼熱,此時算是明白了筠娘子。


    就是這世上的狗,都是一副人模人樣。他沒了人樣,在旁邊麵前還有無懈可擊的尊嚴撐著。而到了筠娘子這,麵子裏子扔的光光,隻跟著她搖尾乞憐。


    筠娘子的腳從繡鞋裏靈巧的脫了出來,就要留隻空鞋給他……他眼疾手快,雙手握住她的腳!


    他的手分明涼涼的,隔著足衣,她的腳熱的微微沁汗……熱火一路竄到了她的胸口,灼燒的她的心肺都快裂開了!


    秀棠見機,趕緊給筠娘子台階下,進言道:“娘子!莫理這個登徒子!讓他跟在你後麵爬!娘子不是早就想修理他了麽?我去招呼大夥過來看個清楚,讓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他雙手巴著她的腳不放,示威的望了望秀棠,一條縫的眼睛裏眯出得意的笑意:你敢!


    “休得胡鬧!”


    筠娘子終歸不忍,回過頭,便見秀棠揚手要揍他、他縮著腦袋的場景,心一縮,怒斥:“秀棠,他是主你是仆,你這是要奴大欺主麽?”


    除了她,任何人都休想欺負他!


    秀棠氣的不行,她居然被一個癱子給耍了!收手頷首:“秀棠知錯。”


    筠娘子心細如塵不假,卻自幼便習慣了人情薄涼,就甚少有人能在她心裏擱成了隔夜茶。她對楊武娘求之不得耿耿於懷,對周司輔恨之入骨……對這個癱子麽,眼裏就是揉不得一點沙子!


    他越不要臉,她越是心軟,越是厭惡自個,就越是……想打他一頓!


    筠娘子笑的明媚,“這裏真是打馬球的好地兒呢。京城裏的貴女打小就學騎馬打馬球,詩雲‘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銨初跨柳腰柔’,舅舅的美妾也一個個都是打馬球的好手,程太太還因此取笑筠娘呢,說是筠娘要想籠絡你的心,不先學會打馬球怎麽成?”


    周內司心呼不好,隻聽筠娘子又道,“筠娘膽子小,不敢騎馬,內司大人文武雙全,不若先教筠娘打馬球?你做輪椅上,手把手教我可好?待日後筠娘再學會騎馬,便能給內司大人取樂了,這樣內司大人就不用巴望著舅舅的美妾了。”


    “還是說,內司大人,喜歡美妾勝過喜歡筠娘?”


    手把手……就衝這三個字,他心花怒放的連連點頭。


    秀棠拿來球杖和牛皮球,筠娘子把球杖撂到他的右手,爾後不由分說用雙手捂住他的右手……他有些懵懂,不是說他手把手教她麽?


    口不能言的人自然沒有還嘴的餘地。


    不過這樣的好處更大,他由著她的手引導揮杖,加上她就靠在他身旁,彎腰的姿勢,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對襟裏麵若隱若現的鎖骨……


    這頭在流口水,那頭,筠娘子一杖就要揮上牛皮球……


    “啪!”


    周內司整條腿疼的一抽!她也真狠心!


    筠娘子望著他,佯作羞惱的訕笑道,“筠娘瞄不準,內司大人的腿疼不疼?”順便絞了絞手,“筠娘這麽笨,內司大人定是嫌棄筠娘了!筠娘自幼家中有馬,繼母卻不許筠娘學騎,又沒個姐妹陪筠娘打球,當初在皇宮,王皇後她們還把筠娘好生嘲笑了一番……”


    “筠娘學不會打馬球,就不嫁給你了!嫁到京城,日後也免不了這些應酬,合著都是丟你內司大人的臉麵!”說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好不可憐。


    他隻能拿空出來的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撫。她瞬間雨過天晴,笑容妍麗:“那筠娘再試試!”


    “啪!”


    “啪!”


    “啪!”


    她這是要打斷他的腿麽?


    筠娘子心裏痛快了些許,也膩味了這招,決定換個法子:“筠娘會打準球了!內司大人你轉著輪子,咱們合力把球打到前麵的樹邊。”


    真是一招比一招狠!


    周內司欲哭無淚,左手轉輪,右手被筠娘子拖著走。眼看輪椅就要直直的撞上前麵的水杉樹……


    “嘭!”


    一陣天旋地轉,等筠娘子反應過來,兩樣重物壓在她的身上……緊貼身上、正在動手動腳的那一樣是癩蛤、蟆,蛤、蟆身上倒扣著輪椅。


    蛤、蟆臉正貼著她的衣襟,拿鼻子湊來湊去……他一定太饞了,真的好想啃一啃她的鎖骨!


    秀棠張大了嘴,回想剛才的一幕,一定是她眼花了!當時,筠娘子拖著周內司趕球,輪椅就要飆上水杉樹……千鈞一發之際,輪椅方向一扭,硬生生的擦著水杉斜飛出去,周內司連著輪椅騰空而起,倒扣而下時,一把把筠娘子扯進了懷裏!


    腿被壓著,腰被壓著,胸被壓著……他承著輪椅的重,整個一廢人蓋在她身上,她掙不得動不得,連罵都罵不得!


    自作孽,不可活!


    她已經卸了冠,蓬鬆的發髻上都是好聞的草香。紅通通的腮旁微微沁汗,就像掐出水來的嫩豆腐……


    以草為席,輪椅為被……這個同床共枕的姿勢再妙不過!


    **


    待筠娘子終於被秀棠解救、一腳踹開周內司、整好發髻後,秀嬌匆忙進來急道:“門外桂桔和程老爺的二十多個美妾要求見周內司呢,我不知道該不該讓她們進來。”


    筠娘子一麵披上褙子,一麵道:“這以後就是我宋家的瓷窯,她們有資格進來麽?”


    秀嬌斜眼,周內司也在整理衣裳,看起來精神頗好的模樣。筠娘子眉眼有春意,說的大方,那股拈酸吃醋的味誰都能聽的出來。光天化日之下,難道這兩人做了什麽?


    筠娘子還未走到門口,便聽見了矯揉造作的哭聲,炸的她腦門都疼。


    門口指指點點的百姓一層又一層,筠娘子這頭還沒發問,桂桔就扒上了筠娘子的腿,大聲嚎道:“奴婢既被內司大人收了房,為婢為妾也要跟著大人,還請夫人成全!奴婢會做牛做馬的伺候大人和夫人,帶奴婢一道回京罷!”


    容姨娘扶著還沒顯懷的肚子,梨花帶雨道:“周內司要帶,也是帶芙蓉回京,芙蓉可是頭一晚伺候內司大人的,現下有了身子,老爺又不要我了,大人若再不要芙蓉,芙蓉就隻得一屍兩命的去撞死算了!”


    “要帶也是帶我!”


    “帶我!”


    二十來個美妾都嚷嚷開了,“咱們還給大人跳過七盤舞呢,大人可不能不認賬呀!”


    筠娘子立馬做出了判斷力,這些人是授程羅的意而來,故意來攪合一場,讓他們滯留在禹州回京不得?


    也就是說,周內司鐵定今晚是走定了!


    既然回京危險,他們是走還是不走?筠娘子是不指望周內司做出回應了,暗忖她是該順著這些美人的好意,留下她們在牡丹園夜夜笙歌?還是把她們通通轟走?


    這些美人哭的更帶勁了,一個個仿佛沒了周內司便活不下去一樣。筠娘子都有些被迷惑。


    難道是她們見舅舅沒了指望,在程家又是死路一條,來投奔周內司來著?


    當初她是用番石榴和百香果嚇了一嚇芙蓉,可是當晚芙蓉有沒有伺候周內司?


    桂桔背叛徐氏,真的是為了程羅?還是說攀上周內司更有前途?


    到底孰真孰假?


    筠娘子頭疼欲裂,本能的斥道:“秀棠關門,她們愛哭,就由著她們哭去。但凡男人,玩幾個妾算得什麽?周內司未娶先納,傳出去也不好聽罷。你們一個二個難道要踩在我的前頭進門不成?周內司不止不帶你們回京,我們今晚就走。你們也莫再往牡丹園跑,平白讓人看笑話!”


    筠娘子厲眼掃了一眼周內司,眼裏翻滾著恨意。


    她一直以為他是下半身癱死。可是芹竹所言卻是:血瘀滯塞,經脈萎縮,腿畸不能立!……也就是他不能人道,隻是她的想當然?


    若他能人道……芙蓉服侍了他一晚,桂桔連續服侍了他好多天,這意味著什麽?


    筠娘子恨不得一巴掌甩上自個的臉,他若不能人道,又豈會想著法子吃她的豆腐?


    他對她所做的種種,隻是因著他缺人伺候?他把她當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晚下更。


    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銨初跨柳腰柔。這個是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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