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崇慶帝於政和殿宴請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王皇後於政和殿後殿大宴其女眷。.info[]筠娘子在特賜行列。


    前後殿隔著一道朱紅飛簷的垂花門,卵石的路邊臘梅含芳,馥香怡人。筠娘子是從後殿的側門進去的,此時未到戌時,到場的官家夫人和媳婦娘子們在後花園裏擁隊閑話賞梅。園中有亭有桌,瓜果糕點和佳釀的香氣,伴著脂粉花露香,倒比梅香還來得熱鬧。


    周二少夫人是清貴周家的兒媳,又占了皇商的名頭,加上為人的世故老練,就沒她吃不開的。


    孔大夫人作為皇商的家眷,跟彩瓷的落魄有的一拚,穿的在華貴也是無人問津。


    大皇妃也是蠻拚的,這才小產七天,坐在輪椅上用狐裘蓋腿,含笑接受一切安慰。


    二皇妃依然獨領風騷,抱著年僅五歲的大皇孫,子貴母貴。


    還有一幫公主圈,以六公主為首,走雍容的皇家範。


    最為尷尬的是準旻王正妃吳十一娘,挨著周二少夫人和六公主都不像,大皇妃和二皇妃對她是赤、裸裸的輕蔑,貴女們瞧不起,隻得規避一角,在假山池邊賞魚。


    自然,無人問津的還有筠娘子。


    秀棠秀嬌緊隨筠娘子身後,就是膽大的秀棠,見到這等場麵也是兩腿僵硬了。加上一道接一道輕視晦暗的目光掃過來,還有毫不遮掩的誇張私語……秀嬌汗津津的手扯著筠娘子的袖子,便鬆不開了。筠娘子轉臉,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也很怕。隻要不教人曉得,誰又能知道你怕?”


    “做人就跟做瓷是沒差的,經得住高溫的錘煉,又不會蠻如鐵石……上品瓷器,是讓人望而尊之惜之憐之的!你便想著,此時你身在窯爐裏,要麽成精要麽……但凡有一絲怯意,隻會讓你粉身碎骨!”


    筠娘子皺了眉頭。


    筠娘子眼見吳十一娘踱到假山另一側,眼看凹凸身段就要離開眾女視線。筠娘子再細看訓練有素的宮女,端果盤和撤空盤,來回奔走。女眷眾多,各種嬉笑,自然沒有人注意穿行的宮女。


    筠娘子一個激靈,萬一吳十一娘失足落水……


    萬壽節大祀一事,大皇妃失了皇孫,程家與吳家間隙,程四娘一病不起……而王皇後這頭,要不是這個冊封旻王正妃的詔書,王十娘又豈會尋死?除卻私仇,旻王倒因此得了崇慶帝的青眼……旻王正妃,不亞於眾矢之的!


    筠娘子隻見已有宮女往假山方向走,抿嘴笑道:“尋常人家的魚都是難以過冬的,獨獨宮裏,那是一年四季都能賞魚!咱們也去瞧瞧是什麽稀罕魚能這般歡騰!”言罷,悠悠的踱了過去。


    兩個宮女見筠娘子過來,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古怪。兩個宮女止住了腳步,掉頭離開。


    王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先到了宴席的首座,奇怪的是王皇後戴著蓋頭,王皇後一手捂著疼痛的腹部,一手搭在座上。旁邊的宮女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垂首狀。王皇後虛弱了很多,聽了豫敏郡君的匯報,啞著聲音道:“真是擅作主張!嘔……”一宮女趕緊拿白瓷痰盂過來,一宮女熟絡的把蓋頭的絹紗傾拉,王皇後吐了一口黃膽水,豫敏郡君趕緊奉茶伺候漱口。


    豫敏郡君斂眉道:“皇後娘娘且消消氣,奴婢知道娘娘宅心仁厚,可是娘娘,按理說吳十一娘嫁給旻王殿下再好不過,也是挫了程家的銳氣!但凡會當官的都會見風使舵,論親戚,還有比吳家與程家更親的麽?吳家把女兒往旻王那頭嫁,這說明什麽?加上大皇妃小產,奴婢可打聽到了大皇妃這次是傷了根本,別說是誕皇嗣了……眼下旻王殿下倒是占了先機,眼下皇上還發話留他在京城完成大婚,就怕這一來可就不走了!娘娘可不能隻盯著大殿下而失彼了!”


    王皇後喘了喘:“本宮身邊,就數你最機靈!難為你到了年紀也不念著出宮,本宮自是不會虧待你!”


    豫敏郡君諂媚道:“奴婢是瞧著吳十一娘自個往池邊走,她自個尋死,奴婢自然不會攔著……奴婢倒沒攔著,不過,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筠娘……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壞了奴婢的好事!”王皇後鬱結。.info[]


    就在這時,有人來報:“娘娘,園子裏鬧起來了!”


    “哦?”


    “是宋筠娘和吳十一娘。”


    王皇後過來時,隻見眾人之間,站的筆直的筠娘子指著吳十一娘,咄咄逼人道:“我還以為是誰在池邊顧影自憐呢,連個丫鬟都不帶,原來是旻王妃呀!我不過是去賞魚,那裏又背著光,沒看清她推了她一把,她倒好,倒是哭開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要推她下水呢……旻王妃的無賴倒讓我刮目相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周二少夫人冷笑:“宋筠娘存沒存這份心,誰看到了?”


    “我要是存了這份心,她還能站在這裏麽?”筠娘子不屑道,“旻王妃,你自己說!”


    吳十一娘隻一個勁的垂淚,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想當初旻王殿下犯下尼姑案,皇上金口讓我作證,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有什麽不敢說的?旻王妃,你想誣賴我,那是門都沒有!”筠娘子冷哼,“我沒做便是沒做,就是打官司到皇上跟前,我也不怕!”


    周二少夫人心裏那叫一個恨!且不說無憑無據,就是崇慶帝特許筠娘子上朝鑒瓷……這事再掐,也掐不出個汁來。


    貴女們念頭倒是活泛起來了——筠娘子敢這麽大放厥詞,是如今得了崇慶帝和周內司的兩頭權杖,宋家會不會一躍成為另一個祁家?她們是不是該未雨綢繆?


    貴女們倒念起另一樁,其中有人道:“周內司差人送來的小年禮物,其中一款便是宋家的青瓷呢,家父好煙,宋家的煙嘴倒是精致的讓他愛不釋手呢!”


    “哎,我家的是梅瓶,瓶口略大,家母就喜歡把旁的花草跟梅枝一並插呢……”


    “我家也有……”


    一下子筠娘子反倒炙手可熱起來。


    周二少夫人看著被眾人簇擁的筠娘子,五味雜陳。瓷器是雅物,隻要上流追捧,還愁沒有前程麽?有周內司其中翰旋,還不是手到擒來?


    吳十一娘心裏感慨,當時筠娘子根本沒有推她,而是涼涼的說了一句:“旻王妃這是嫌命長,等人來推麽?”當時她才猛然驚醒,原本她隻是想一個人走走,她本就不擅長這些真真假假,頭一回以準旻王妃的身份前來,受盡排擠,便自然習慣性的往暗處躲。吳十一娘這才心跳紊亂,想著自個實則已然危機四伏還不自知……當初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冊妃旨意一下,那是多大的陣仗!而旻王這頭,別說娶她的動靜了,就是小年也不紆尊上門一下!父親連個嫁妝都不願意備,母親看這光景心疼她到了封地孤立無援整日垂淚……她隻顧著自己的小情緒,不是活膩了,那是什麽?而筠娘子分明救了她,卻自導自演了一出仇人戲碼……她要是有這一半的覺悟,還怕遠嫁麽?


    晚宴足足擺了六大桌。


    在座的女眷都等著王皇後發話。筠娘子奇怪,不過才幾天光景,王皇後便瘦了一圈,整個人也是強撐的模樣。王皇後的蓋頭是雙層的,隱隱隻看到輪廓。


    王皇後未語先咳了陣,豫敏郡君不得不道:“娘娘前幾日照看二殿下時沾染了風寒,身子不爽,還惦記著與民同慶!過年圖個熱鬧開懷,諸位不必拘泥,自便便好。”


    王皇後的手擱在腹部,痙攣的拳了拳,忍住了嘔吐感,把到喉嚨的膽汁又咽了回去。


    惡疾,這叫什麽惡疾?王皇後閉了閉眼,頭疼欲裂。


    旁邊的宮女自然曉得王皇後是要漱口了,一人牽著王皇後的蓋頭,向前麵傾拉。許是人多,宮女的手有些抖。


    四下一片安靜,王皇後沒動筷子,她們怎麽敢先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皇後身上。


    隻聽“嘶……”的一聲,雙層絹紗沿著帽沿,一溜子的被扯下來!


    王皇後的臉暴露了!


    拉蓋頭的宮女驚恐的跪了下來,直呼:“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不知道這蓋頭怎麽回事,奴婢……奴婢……”


    伴著宮女的跪下,在場人等都將王皇後的臉看的清清楚楚!


    王皇後渙散的眼睛裏有著殺人的凶性!


    隻見王皇後全臉布滿紅疹,左右下頜角和脖子長了像水痘一樣的米粒疹,近看臉上的汗毛濃重……王皇後毀容了!


    一國之後的尊嚴終究是要維護的,王皇後喘了口氣,要開口說話。所有人等俱是垂下了目光。


    哪知王皇後力不從心,又一口黃膽水嘔了出來!


    旁邊的宮女隻顧著下跪,還來不及呈痰盂!——酸臭在殿中彌漫開來。


    在場人等,都恨不得跪下求饒了——她們可都看到了王皇後的醜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清雅妹紙的第二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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