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裏的燈籠挑起,在濃重的夜幕裏淒涼搖晃。


    楊武娘伺候筠娘子用了晚膳後,回自個房間沐浴去了。這頭秀棠給筠娘子拿衣裳,秀嬌去提熱水,秀棠撅嘴道:“今個的百合鵪鶉湯是我娘親手熬的,我就說我娘的廚藝無人可比罷,金貴如楊武娘,都禁不住誘惑給分食了!”秀棠跺腳,“真是氣煞我也!”


    筠娘子笑道:“真是個小心眼,武娘那是什麽好東西沒見識過,豈會貪這點便宜?”


    “整整一盅,都是娘子一人吃的?”秀棠眼睛一亮,話鋒一轉,“阿彌陀佛,依我看,楊武娘比神婆都管用!武娘一出手,娘子是藥也吃了湯也喝了,今晚還吃了一碗飯,回頭我一定要給楊武娘磕頭,讓楊武娘一直待到娘子好了為止。”


    筠娘子念及楊武娘百般哄她用膳的場景,楊武娘分明沒有開口,她卻覺得武娘這是在哄她。


    筠娘子臉一紅,羞赧的嗔道:“是我自個願意吃,與武娘何幹?”


    秀棠可不這麽看:“娘子分明氣色好了很多,臉上都有血色了。依我說呀,武娘是功不可沒!”


    筠娘子一摸臉,臉上滾燙。筠娘子心跳的慌:“你且把窗子開下,屋裏悶的慌。”


    秀棠見筠娘子精神好,趁楊武娘不在時,有些話不得不說:“楊武娘有功,我認。可是娘子成天跟武娘在一塊,凡事都不放在心上,武娘難不成能牽姻緣給娘子不成?眼下老爺和舅老爺都指不上了,我依照娘子的吩咐把老爺和舅老爺都請了去,明明他們都聽的清清楚楚,老爺要出來,舅老爺反而攔著他,真是……哎!”


    筠娘子不以為然道:“難不成舅舅出來給我主持公道?休了舅母?如今的程家可不隻是程家,也是半個徐家。”


    筠娘子的眼裏沒有失望,隻有淡然:“五年前的手爐一事,我不相信舅舅就絲毫不疑。[..info超多好看小說]可是這五年來舅舅還不是不聞不問?舅舅以為養個傀儡程羅給我,我就該感激涕零的收下麽?怕是如今連禹州首富都不在舅舅眼裏呢!表哥的才名,是在整個禹州都數的上的,你以為程宰相的風骨是誰都能效仿的麽?誰教舅母生了個好兒子,舅舅有了滔天的富有後,自然要一個‘宰相’來頂天了!舅舅怎麽可能當著表哥的麵甩舅母的臉?”


    秀棠瞪大了眼睛:“娘子就活該受這麽多年的苦麽!舅老爺如果真存了這份心,怎麽可能鬆口讓大表少爺娶娘子,為此還打了舅太太?”


    “這便對了,徐家蹦躂不了太久的。舅舅心思縝密,怎麽可能容徐家轄製?”筠娘子撇嘴道,“傻丫頭,凡事要計長遠,我今個給舅舅心裏種了刺,舅母早晚都是逃不掉的。徐家自以為是,怕是跑不掉釜底抽薪的後果!男人的心是在天地之間,可不是後宅之內。不要妄想左右男人的思想,然也不能無為而治。”


    “左也不行,右也不成,那該如何?”


    “把自己變成雲飄進去,讓他們能為自己哭。把敵人變成一根刺種進去,疼了他們便會連根拔起。”


    “哎,娘子說的好難懂。”秀棠急著眼前事,“我去瓷窯的廚房裏端鵪鶉湯時,聽娘說了,臨去給娘子叫魂時又鬧了一場。大表少爺這次是不依不饒非要去,哪有表哥給表妹叫魂的道理!二表少爺也不甘示弱,說是大表少爺能去他也就能去。大表少爺發了狂一拳掄過去,二表少爺那是往地上一跪未語先淚,鬧的好不難看!這也罷了,林六娘和林七娘口口聲聲說關心姐姐也要去,永寧郡君怒罵林六娘和林七娘不守規矩,林七娘嘴巴一扁便嚎了出來。”


    “還是神婆打了圓場,說的話也是公道。這叫魂小輩是去不得的,可是小輩的心也不能不顧著。娘子你也曉得,咱們這邊過中秋喜好放水燈。有些人家連放到八月二十才消停呢。放燈還有‘照冥’之說。神婆就發話了,小輩們準備好水燈,她明個在家做法通冥,這水燈有了靈氣,小輩們的心願就能抵達到太太那兒。這可就兩全其美了。可惜我和秀嬌是奴婢,我和秀嬌也有話要跟太太說呢。”秀棠絞著手指,蹙眉,“我就是想不明白林六娘和林七娘有這麽好心麽。”


    “怕是沒這麽簡單。”筠娘子的眉頭擰了起來。


    “我可是派人盯著,神婆是收了舅太太的禮。這事難不成跟舅太太有關?”


    “愚蠢。眼下盯著神婆的人可多著呢,這節骨眼上,神婆敢收舅母的禮,就意味著舅母沒戲了。就怕永寧郡君許了神婆什麽好處,林六娘和林七娘絕沒有這麽好心。”


    秀棠心一緊,急道:“那該如何?他們都是給娘子祈福,娘子又去不得,這事怎麽看都沒轉圜的餘地了。”


    筠娘子目光深遠:“他們折騰來折騰去,還不是為了我嫁人這茬,我隻需扼殺了結果,還在意過程麽?叫魂和照冥,我都攙和不得。不過,我隻曉得,一計得成須環環相扣,如果真是永寧郡君在使詐,我已經遏製了其中一環,我就不信,這蛇斷了三寸還能續的上來!”


    筠娘子看了一眼呆愣的秀嬌,含笑道:“行了,趕緊把水倒進浴桶裏,武娘那邊怕是要收拾停當了,我還等著武娘來賞月呢。”


    秀棠跺腳道:“娘子眼裏隻有楊武娘,這都節骨眼上了,娘子還不急!真是急死人了!”


    “傻丫頭,大不了就是一死,人都死了還在意嫁給誰麽。可是眼下這快活是實實在在的,我從來沒這麽快活過,這就夠了。”筠娘子麵上輕鬆,念及武娘,眉眼含春,唇角彎起。


    ****


    又是一輪圓月。


    楊武娘在門外等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秀棠和秀嬌提著浴水出來。楊武娘看著木桶裏的熱水一晃一晃,心也跟著晃悠。水很清澈,沒有香料和花瓣,但是一股淡淡的香氣從熱氣裏直往楊武娘的鼻子裏竄。


    這是筠娘子身上的香味!


    楊武娘忽然踏不進去了。秀棠杏眸一挑道:“娘子洗了頭發,也不讓我和秀嬌伺候,自個又擦不好,眼下還半幹著呢。娘子還讓我們開了窗子,萬一又受涼了,娘子的身子骨可扛得住?還麻煩武娘好好勸勸娘子。”


    秀嬌扯了下秀棠的袖子,嘟囔道:“武娘又不說話,怎麽勸娘子?”秀嬌說完就懊惱了,提著水桶趕緊往前走。


    筠娘子隻穿著白色中衣,坐在梳妝鏡前,青絲披肩,長至腰際。筠娘子兩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椅背上搭著一塊幹淨的粗白布,楊武娘先是關緊門窗,再走了過去,左手抄起幹濕參半的頭發,右手用白布細致的擦了起來。


    銅鏡前有兩個燭台,上麵插的紅燭。對鏡成雙,空氣裏隻有婆娑頭發的聲音。


    頭發擦了半晌,楊武娘攙起筠娘子,觸到她的手,很是冰冷:你真不愛惜自個!給我回床上躺著去!


    筠娘子回眸,嗔道:“我們說好今晚去賞月的。”


    我根本就沒說話,可好?


    “武娘你是默認的。”


    楊武娘站住了,久久凝思後,搖了搖頭:今晚不成。


    筠娘子嘟嘴:“那明晚好了,可是長夜漫漫,如何打發呢?我不管,你今晚沒能陪我賞月,我要罰你。”


    罰我什麽?


    筠娘子被楊武娘強硬攙到了床邊:“罰你給我取樂。”


    楊武娘點了下頭。


    筠娘子光著腳坐在錦被上,楊武娘把一盤葡萄放在她的手邊,筠娘子一邊咬著,一邊吐皮,一邊盯著楊武娘想點子。


    筠娘子狡黠道:“我可是聽聞你祖父楊國公最重子孫的品貌才學了,就是你父親一介武將也是滿腹詩書的。我知道你們這些貴女麽,吟詩作賦樣樣皆通。說來也不怕武娘笑話,我可沒讀幾天書,這麽著,你背詩給我聽。背到我快活為止。”


    看你還不開口?筠娘子暗樂,右腿搭上左腿,晃了起來。


    筠娘子的十個腳趾顆顆圓潤漂亮。楊武娘如是想。


    楊武娘從袖中掏出一本《詩經》,煞有其事的脫了鞋,與筠娘子麵對麵的坐著。楊武娘把《詩經》攤開在筠娘子的麵前,一頁頁的翻著。楊武娘目不斜視隻專注著盯著筠娘子的臉。


    隻有一頁頁的翻書聲。


    筠娘子驚呆:“這算哪門子的背詩?”


    默背。這世上除了“默認”一說,還有“默背”。你喜歡,我就一直默背到你快活為止。


    筠娘子不甘心道:“詩就算你背完了,我要看詞。”


    楊武娘從袖中掏出一本《花間集》,攤開到一頁《菩薩蠻》。


    筠娘子:“詞也算你過了,我要看賦。”


    楊武娘從袖中掏出一本很薄的《兩都賦》。


    筠娘子:“不看賦了,我要看經。”


    楊武娘正要再掏,筠娘子趕緊道:“除了《般若心經》。”


    楊武娘從袖中掏出一本《周易》,《周易》是群經之首,也是沒差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其實昨晚就發了,後台一直顯示不出來,所以就重新發了一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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