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國富民安、逢節必歡,中秋屬大節,親朋來回走動,一直熱鬧到八月二十才消停。


    八月十八的下午,神婆龔氏一進筠娘子的屋裏,見筠娘子沒了生機,大呼:“有老爺主持公道,太太且安心罷,哎,筠娘還沒嫁人,你做娘的怎麽忍心?太太你總該讓筠娘嫁了人呀。”神婆坐在筠娘子的床邊,跟程氏說道理,足足說了兩炷香,才麵色疲憊的出來了。


    神婆出來時,搖頭歎息:“本來我都跟程氏說好了,筠娘也見好了,可是眼下可不得了了,這次筠娘又被嚇了一次,而老爺這事做的就不大公道,程氏就急了呀。我嘴巴都說幹了,程氏說了,寧可筠娘做了孤魂野鬼也要把筠娘帶下去了。這也是為娘的苦心,程氏這是不舍得筠娘在陽間受苦呀。”


    宋老爺眼眶一紅,哆嗦道:“青娘真的埋怨我不公道?”


    神婆見慣了這些宅子裏的醃臢事,知道怎麽說對自己最有利,淩然道:“老爺這事要是做的公道,程氏會纏著筠娘不放麽?依我看,宋老爺還是趕緊給筠娘定個人家的好,程氏一寬心,指不準就放了筠娘。”


    宋老爺趕緊命人去取了一顆金錁子,塞到神婆手中:“青娘可說了她是屬意哪家?”


    神婆的手不動聲色的掂了掂,心裏樂開了花,公事公辦道:“要通靈,還得再去趟那條路上。宋老爺把東西準備準備,天一黑我們就趕過去,筠娘眼下可是刻不容緩的。眼下我要回屋裏眯會,宋老爺也曉得,我跟程氏說了這麽久,那是大傷元氣呀,哎,這是要折陽壽的呀。”


    香姨娘趕緊攙了過去:“這次真教神婆費心了,筠娘可是我宋家的掌上明珠,隻要筠娘能好,少不得神婆的好處。”


    永寧郡君開了口:“程氏都說了,妹夫老爺這事做的不公道,神婆晚上可要好好問問程氏,這元凶是誰?我就這麽一個妹妹,若教妹妹做了替罪羊,反教真凶逍遙法外,那可是……”


    永寧郡君盯緊神婆,神婆一個醍醐灌頂,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郡君是最高宮女的封號,被封郡君的也是屈指可數的。


    永寧郡君自報家門道:“我以前在皇後跟前當差,還是皇後跟皇上請旨封了個永寧郡君,後來皇後又賜給我一門好親事,我家二老爺如今在戶部做戶部使。”


    神婆暗呼不好,永寧郡君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自報家門,加上永寧郡君這張臉,她是相當眼熟。神婆忖度永寧郡君的用意,心神不定的趕緊下去了。


    神婆一回房,屁股還沒給椅子捂熱,徐氏便進來了。徐氏先是客套半天,說是要盡份舅母的責任,把叫魂事體問了個透徹,神婆也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徐氏終究耐不住了,笑道:“我家程羅對筠娘可上心著呢,我程家家財萬貫,筠娘要是嫁過來,青娘想必會寬心的,神婆以為呢?”徐氏用的也是“青娘”這個稱呼,擺足舅母的架勢,“哎,當年我還未嫁給老爺,便聽說青娘是個能幹的,我們姑嫂兩也是親厚的緊,連青娘當年的嫁妝,還是我一手操辦呢,每一個箱籠裏,樣樣都是頂好的。我程家最不吝嗇錢財了,可江氏姐妹呢,這就不好說了,神婆可要好好跟青娘說說程羅的好……神婆傷的元氣麽,我這頭都給你補回來。”徐氏言罷便從袖中掏出一隻老粗的金鐲子。


    這便是神婆耍的一手撈錢的好手段,冷淡道:“程家的好,想必程氏也是明白鬼。可是這程琦還是程羅,那也要程氏相中的。”說到底,程氏能相中誰,還不是神婆說的算?


    神婆冷哼:“你瞧見我這白頭發麽,都是折陽壽折的,你以為這通靈就是說說話這麽簡單呀,都像你這麽不懂事,替這個說幾句,替那個求情,我還要不要命了?”


    徐氏走到門外,從桂桔手上接過一個匣子,含笑遞到神婆的手邊,“啪”的一聲打開:“還請神婆念及我這份做舅母的心。”金銀珠寶,裝了滿匣。


    神婆心下滿意,隻不動聲色道:“那我且盡力而為。我累了要蓄蓄元氣了。”遂下了逐客令,這也隻是承諾了一半。徐氏暗恨也無法,隻得腆著臉再囑咐了一番下去。


    神婆已經能夠預料做成這樁買賣的好處了,眼看金山銀山近在眼前,神婆歎了口氣。


    神婆收好匣子時,永寧郡君來造訪了。永寧郡君可不似徐氏,兩手空空。永寧郡君一個開門見山便把神婆驚的不輕:“你們這些神鬼中人,也隻能騙騙這些糊塗的男人們。不過你龔氏可是膽子相當不小,那是連皇上都敢騙的!”


    神婆強瞪眼道:“我不明白你說什麽!你不信鬼神,那是要遭天譴的!”


    “哼,”永寧郡君不屑道,“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二十年前,惠妃才產下三皇子,便發了狂,硬說自個生的是怪物,又說自個的孩子被掉包了,這個怪物不是她生的。可是分明三皇子在繈褓裏好端端的。惠妃一發狂,皇後便請了二十多個法師和十來個神婆過來,近四十個神鬼中人,不敢說惠妃生的是妖物,隻說三皇子克母。那一晚血濺閔秀宮,一幹宮人全部被滅了口,惠妃被生生絞死,對外宣稱是血崩而死。這就是你們一句話的後果,你怕是還不曉得罷?”


    神婆駭的不行:“你,你沒騙我?明明皇上還冊封三皇子為旻王,惠妃還追封了!”


    永寧郡君譏笑道:“皇上那是嫌旻王礙眼,早早的給他個封地把他打發了去,你也不想想一個才出生沒多久的幼兒失恃離宮,日子能好到哪裏去?封了旻王,便是與皇位無緣了。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如今惠妃的兄長程宰相統領一幹文臣,皇上重用百姓稱頌,你說要是教程宰相知道就因為你們的一句話,害得他的妹妹失命害得他的外甥皇子孤苦難行,程宰相會留你們的命麽?”


    二十年前,見錢眼開的神婆龔氏隻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事後心有餘悸,早早舉家遷走,後來也是在鄉裏鄉親中招搖撞騙,但凡牽扯官場上的貴胄人家那是避之不及的。


    永寧郡君一臉獰笑:“就不說程宰相了,若是教皇後曉得,原來還有一個神婆逍遙法外,她會饒你麽?”


    “你!你!”神婆指著永寧郡君哆嗦道,“你倒是一清二楚!”


    “想必你對我還是有些印象罷,”永寧郡君自得道,“當時我十五歲,這件事說來還有我的功勞呢,我做了皇後侍禦,後來扶搖而上,最後得了一個好命。我這人向來過目不忘,你們四十來個法師和神婆,如今我還能背的齊全呢。我早就認出你了,我也瞧見徐氏走出你這道門滿臉陰鬱,你這個識時務的,是專門在等著我,是與不是?”


    “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知道你愛錢如命,自然不會擋你的財路。”


    神婆鬆了口氣,永寧郡君見她鬆動,耳語了一番。神婆見此事可為,點了點頭。


    ****


    中秋的天格外高遠,中秋的風格外清新,一團紅的晚霞比夏日縮小一圈,照在開始凋零的樹上,翩飛的葉子被潮氣打的格外鮮綠。


    楊武娘讓鸚格搬了藥爐在房裏,煎的滿臉是汗,怕筠娘子聞到汗腥,稍稍整理了下,才端著藥盅推門而入。


    秀棠歡喜道:“武娘來了便好了,我和秀嬌煎的藥,娘子聞都不聞。”言罷,秀棠和秀嬌下去,並關上了房門。


    筠娘子正側身淺睡,瀑發在側臉淩亂,臉白唇粉,就像暮春雨後的桃花瓣。


    筠娘子輕聲嘟囔道:“秀棠……把藥端走……我不吃!”


    楊武娘的影子罩在她的身上,霞光鍍上花團錦簇的裙裾,一片紅光招搖在筠娘子的麵前。筠娘子睡眼惺忪,說不出的嬌嗔模樣,唇角的歡喜那般雀躍,還有那麽一絲欲說還休的羞澀。


    筠娘子的臉瞬間光彩熠熠,情竇初開的甜蜜沒有一絲矯飾。隻這一瞬,楊武娘便釋懷了她的那點小心計。


    楊武娘坐在筠娘子的床邊,舀了一勺藥,呈到她的嘴邊。


    筠娘子眉眼一彎,撅嘴道:“武娘,你明知道我好好的,我不要吃藥。”她撒起嬌來,她無力招架。楊武娘的手就是不收回。


    楊武娘直直的看著她,似乎在說:這是給你補血的,你且聽話。


    筠娘子脫口而出:“我偏不補,合該也沒人在意我。”


    我在意你。


    筠娘子質疑:“你才不在意我呢。”


    楊武娘蓋頭裏的臉上浮上了然的笑:我知道了,你怕苦。


    “你誹謗我,我才不怕苦,不信你問秀棠和秀嬌,這麽多年來,我可曾吃藥時皺過眉的?”


    那你為什麽不吃?


    “我幹嘛要吃?我不高興吃。”


    你不吃,我便走了。楊武娘站了起身。


    筠娘子急的想掉眼淚:“我就知道,你不在意我。”


    楊武娘坐了回去,帶著勝利者的微笑:那你還吃與不吃?


    一勺藥再次被送到嘴邊,筠娘子咬唇掙紮:“我不吃。”


    楊武娘拿回自己的唇邊,吹了口:現在不燙了。


    “我不吃。藥,苦。”


    楊武娘把藥盅擱在床頭櫃上,微撩蓋頭,自己嚐了一口,呈到她的嘴邊:我嚐過了,不苦。你信與不信?


    筠娘子盡數咽下,擰眉道:“你騙我。”


    騙的就是你。


    筠娘子眼睛眯了起來,小算盤趕緊敲了起來。最後一口藥,筠娘子吞在口中。楊武娘擱了藥盅,筠娘子拍了拍床邊,楊武娘脫了繡鞋,拿了一個靠枕,同她並肩靠著。


    筠娘子翻身,壓在她的身上,嘴唇襲上楊武娘的嘴。


    不過是一個惡作劇。筠娘子齜出一點藥汁,隔著蓋頭滲上楊武娘的唇。


    楊武娘趕緊張開嘴,筠娘子又齜出一點藥汁。抿嘴笑著看楊武娘的蓋頭上有一塊褐色唇印。


    楊武娘拿她無方,筠娘子閉唇來回輾轉。楊武娘不知她何時會把藥汁齜出來,見她調皮的來回,再瞧她一臉的得意和狡黠,整個人水深又火熱。


    筠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犯什麽錯誤。


    楊武娘被撓的心癢難耐,索性張嘴含住她的雙唇,隔著蓋頭吸吮起來。


    筠娘子瞪大了瞳孔,呆愣住了。楊武娘的舌頭頂著蓋頭鑽進她的嘴裏,剩餘的藥汁一半滲入楊武娘的嘴裏,一半汙了蓋頭。


    在沉淪之際,筠娘子的腦袋裏砰然作響。


    ——“我家武娘心性可高著呢,要嫁就嫁周內司。我家老爺對周內司也是讚譽頗多……”


    筠娘子一個激靈,從楊武娘身上翻下,狠狠的敲了一下腦袋。一切都已經失了控,她自言自語,居然以為看明白了楊武娘沉默下的所思所想。


    她居然以為不消她說一句話,她便已經全部明白。她究竟有多自作多情?


    她以為這隻是一場戲,她隻需扮演戲中的角色,然譬如錦娘說的:“這可不是夢,莊周夢蝶不知自個是誰,我想這帛也是夢了蝶。瞧這,還有一隻蝴蝶舍不得回來呢,這帛可就不完整了。”


    連她都不知何時逐漸變成了蝶。


    筠娘子緩緩道:“曾經周內司說,今個他夢見自己成了蝶,飛到我的發間。這是我聽過最美的情話。武娘,我已經變成了蝶,飛到了你的發間。”而她,再也召不回這一隻蝴蝶。


    楊武娘心一緊,不明她為何要說到周內司,難道她發現了什麽?


    筠娘子悠悠道:“武娘與知州夫人和周內司一定很熟罷?”


    楊武娘不願騙她,點了點頭。


    筠娘子掩住心底的痛意。早在八歲,她的心便如大海凝結成冰。這冰一寸寸皴裂,尖銳的冰刃直捅於腹中。筠娘子疲憊的闔上了眼睛。


    楊武娘喜歡女人!更喜歡她宋筠娘!這本身就是一個騙局!


    筠娘子心如刀絞,她為什麽要容她侮辱於她?為什麽要以利用的名義靠近她?她自作聰明的掩飾了自己的私心,她分明就是喜歡她!她是她的英雄,她怎麽能不喜歡她?


    愛之深,恨之切。她筠娘子,被奶媽一次次背叛設計,哪怕是推入蛇坑,都能笑著演戲。她筠娘子被表哥一次次臨陣拋棄都能假意說“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她筠娘子被父親忽視被母親折磨十三年,都能以血讓父親回頭。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明白人情冷暖,無人可依。


    可是楊武娘是不一樣的。


    筠娘子要笑著演完這場戲,麵上浮上矯揉造作的深情:“武娘一定會嫁給周內司嗎?武娘寫的一手好字,都是跟周內司學的麽?”


    筠娘子可沒忘記,周內司親手寫的憑書,字跡俊秀嚴謹。而楊武娘寫的“以二乘二,得四。以四乘二,得八。以八乘二,得一十六。”仔細看其中風骨,與周內司的字分明就是出自一家。隻不過周內司的字因為病重而墨跡深淺不一,還有的字撇捺之中有斷點。


    楊武娘意欲搖頭,楊武娘忖度出她的懷疑,可是又擔心她會猜出她的身份。楊武娘最終點了下頭。


    筠娘子眼裏的淚水毫無預兆的滑了下來。這樣更好,她不是在演戲麽?這樣她就能演的更真切一些!


    筠娘子笑的飄忽:“難怪武娘能在從衢州回來的路上與我偶遇?武娘並非非要坐我的馬車不可,武娘……武娘還在馬車上跟我示威,非周內司不嫁,是不是知州夫人跟你說什麽了……是不是秀棠的話讓武娘誤解了,我……我從來不妄想周內司!武娘你卻救我,你作甚救我!”


    筠娘子眼淚鼻涕一把接一把。


    “武娘,知州夫人一定跟你說了,知州夫人把我玩於鼓掌之中,她是對的。我是愛慕過周內司,每個人都有弱點,知州夫人恰巧對症下藥了。”筠娘子已經無力解釋,她又為何要解釋?


    楊武娘是不是最初的動機,隻是與她這個情敵一較高下?


    楊武娘是不是見她可憐,有了更好的侮辱她的方法,一次次救她,讓她喜歡上她,然後再棄之不顧,與周內司雙宿雙飛!


    這才是楊武娘真正的不可告人的企圖。


    作者有話要說:咳,抱歉昨天才回來,今天開始盡量日更。


    感謝penny的地雷票!


    評論都會回複的,不過要明天回了,夫人累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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