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人,白天裏僅在西麵營牆上,就出現了十幾副亮閃閃的鐵甲。那位年輕的指揮很怕死,盔甲厚得轉不動腰。紮營很有一手,營地看上去很齊整……


    打到安吉城下的徐白將軍紮營水口村。


    屬下散去後,他仔細思量著關於鳳凰山腳那支奇怪的大周鄉兵的各種信息,最終認定那位年輕的鄉兵指揮有大背景,所以有靠譜的武人幫著紮營帶兵,有充足的錢糧裝備鐵甲。


    徐白的這個判斷,倒也不算錯。


    徐白沒有輕敵,安排那位姓袁的小校看好李響的三百多人,等待命令。也是李響太低調,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導致徐白將軍沒有確切的情報,做出了這種看上去沒毛病的應對。


    “莊主,咱們真要出手?”大帳內,丁史航問自家莊主。


    李響點頭,“方臘軍派兵到這裏,一是就食於外,破壞春耕,造出更多流民;二是防止官軍順著山路往東南打,解了德清縣城的圍,威脅他們的腹地;三是在安吉附近紮下釘子,拖住一部分官軍,這一招估計是學自嶽父大人。”


    “雖說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但如今的情勢下,晚出手不如早出手。趙誌強守城時的應對有板有眼,但安吉縣城人心太雜,萬一被這支方臘軍攻下,咱們隻能鑽山溝逃跑了。退一步講,若是安吉縣城穩穩地守住,咱們卻沒出手相助,也不利於接下來的行事。”


    “劉盛、楊營東跟隨本莊主出擊,張清平、丁史航留守營壘,各自準備吧。”


    李響不顧眾人的勸阻,堅持要親自上陣。他不是對廝殺拚命感到狂熱,而是要抓住機會,多多參與真實的戰陣,把握底層軍士的實際狀態。


    李響心道:趁有機會多見見世麵,萬一將來淪落到跑路的地步,也更有生存的把握不是?


    帳篷一角,雷達和兩個匠人一起,緊急調整著莊主大人的特製重甲。


    李響的特製甲胄由鎖子甲、細麟甲和皮甲組成,包括頭盔、上身甲和下身甲三部分。鐵靴也有,隻是沒帶到江南。


    李響之前隻在室內穿過,今天披甲走了一會,差點沒把他累死。“唐國豪和雷鐵匠兩個混蛋,隻顧著安全,一點不考慮走不走得動。”


    雖然腹誹好多遍,但在莊主大人心裏,更多的還是欣慰與溫暖。


    莊主大人的三層甲穿上之後,之所以活動不便,主要是關節處和腰部卡得太死。


    雷達熟練地抽出一枚枚鋼片,旁邊的匠人配合著,把襯裏重新縫合。李響在旁邊看著,心想:張清平的那把大弓一百六十多斤,也隻能在十米內擊穿本莊主的甲。嘿嘿,原來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就是太重了點兒……


    徐白和李響各有盤算,回到家中小憩的趙誌強卻很擔憂。


    見自己丈夫愁眉苦臉,怒氣盈胸,趙夫人放下夜宵,輕輕按摩著趙誌強的太陽穴,“官人打退了方臘軍,為何不高興?”


    “哪裏是打退了方臘軍,是人家不想多死人,暫時退後罷了。”趙誌強靠在椅背上,“回到縣衙,縣令大人倒是笑容滿麵,守其它三麵城牆的三位副總製卻話裏藏針,恨不能嘲諷你官人我。”


    “方臘軍未退,北麵官軍不知何時能到,他們便又開始互相拆台。老子提議事有緊急,互相支援,他們居然不領情,以為我要獨吞功勞。”


    “要是縣城守不住,大家統統要完蛋,還談什麽功勞?怪不得被文官大老爺們瞧不起,幾位武夫都是這副樣子,文曲星下凡的進士如何能瞧得起?”


    又是一陣唉聲歎氣。


    趙夫人頭上的銀釵晃動。這位小婦人知道自家官人最喜歡自己哪一點,她咬著下唇,用柔軟香滑的部位靠在趙誌強背上輕輕按壓,“既然城內的人靠不住,官人為何不向城外的那位求助?”卻是她父親看出李響不簡單,給她提個醒。


    趙誌強瞬間坐直,右手捏住娘子的高聳部位,心道:“雖然人少,但那幾百人至少比家丁、捕盜手之流靠譜。他嶽父還被圍在德清縣城呢,安吉縣城若是不保,肯定對他沒好處。”


    見娘子又羞又疼,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心裏鬆快些的趙誌強將之攔腰抱起,按在床上好好安慰……


    兩柱香後,趙誌強返回南城樓連夜作鎮,防著方臘軍的夜襲。


    第一場春雨悄然降臨,給大半個江南掛上雨絲化成的簾幕。在清冷中,熟悉的道路似乎變得更長,更孤寂。


    微涼的雨絲撞到石頭上,砸進泥土中,調戲著花芽,還不忘騷擾柳枝。土地、草木的氣味混雜在雨霧中,生命便在這樣的萌動中加速成長,隻消兩日便可讓庸碌無趣的世人歎服。


    新芽勃發,霧雨江南。


    天地仿佛連為一體,可惜有不速之客倏爾闖入,撥亂了萬物竟發的和諧律動。


    雙腳踏出泥水,髒亂了畫卷。刀槍吞吐夜色,嚇退了春意。


    李響嘴裏咬著一塊兒軟木,身旁的劉盛和楊營東也是一樣。


    寅時一刻到寅時二刻是人最困倦的一段時間,莊主大人帶著一百六十多名莊丁出來,就是要給圍城的方臘軍一個“驚喜”。


    袁大鼻子帶著六百士兵和三百青壯,負責監視李響的營壘。


    這位投機的綠林分子在龍山腳下紮營,這個地方被小山丘陵環繞,向東可以看到明月莊鄉兵的營壘。雖然覺得那支鄉兵不俗,但他從沒考慮那支鄉兵會主動出擊的可行性,再加上他手下也不是精銳,條件有限,沒有認真紮營。


    冷雨飄飛。


    屋子、帳篷、防雨布、窩棚有限,隻有隊頭以上和凶悍的士卒可以入內。大部分的方臘軍士兵,和幾乎所有的隨行青壯,隻能親切地擁抱第一場春雨。


    此刻顧不得讓人笑話,相熟的男子漢們三五成群地擠成一團,避雨取暖。如果染上風寒,普通的方臘軍士兵和隨軍青壯會被拋棄,有時甚至被直接處理掉,免得傳染他人。


    在大周,再小的病症都會致命,感冒、咳嗽、發炎、破傷風、褥瘡、闌尾炎……有些病不是其本身有多可怕,而是請得起大夫、用得起藥的人家太少。


    李響甘冒巨大風險,支持張老頭和柳至和兩個瘋子搞外科手術,投入巨額錢糧支持劉小慈等人鑽研醫書,除卻促進醫學發展外,也有為自己考慮的成分在內。不然的話,某一天被破傷風傷了性命,他能找誰說理去?


    李響帶領手下的莊丁繞了個“u”字,來到袁大鼻子的紮營地背後。因為口中都咬著軟木,還有雨聲和雷聲的掩護,山腳下的方臘軍竟然還沒發現。


    “莊主,怎麽打?”


    不同於劉盛那個糙漢子,楊營東行事向來謹慎,十分重視上位者的意見。明知莊主在戰陣之道上的造詣比不上自己和劉盛,他也要把主動權交給莊主。


    劉盛正在給沒經曆過血戰的莊丁加油鼓勁。


    “你覺得呢?”李響看了一眼正鼓舞士氣的劉盛,反問楊營東。


    楊營東又觀察了一下亂七八糟的方臘軍營地,壓低聲音道:“他們太小瞧莊主了,連圍牆都沒有建起來。既然他們還沒發現莊主,屬下建議來個突襲,能讓他們營嘯最好。”


    李響正待答應,卻見到身後的莊丁裏,有將近七十名的新人臉上露出膽怯、惶恐、不適……尤其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一個個都用上了剛學會的深呼吸法,來緩解不安。


    低頭想了幾息,李響斷然搖頭,“本莊主帶著他們突進到離賊軍不足一裏的地方,突襲的目的已經達到。已經是突襲,如果還偷偷摸摸地上去,巴不得多占便宜讓人家自己崩掉,咱們這些人不成了淨撿便宜的猴子?”


    “咱們稱方臘軍為賊寇逆軍,遇上賊寇逆軍都要費力耍小心思,我等豈不是連賊寇都不如?”


    “本莊主的意思是,亮出大旗,直衝過去。有甲者在前,幹翻方臘軍!”


    楊營東和剛剛回來的劉盛先是沉默,然後又是羞愧又是熱血,點頭稱是。


    一百六十多名莊丁,其中內披鐵甲的有三十多人,暗藏皮甲的有二十多人,以什長為中心結成一個個戰鬥小組。


    刀盾手護著長矛手,板斧手配合骨朵手,李響帶著親衛守在最中間。什長插上三角小旗,統領三個什的牌子頭插上背旗。從韓招討使那裏得來的大旗壓下,所有人起身,穩穩壓向袁大鼻子的營地。


    動靜太大,袁大鼻子很快察覺出不妥。在李響距離亂糟糟的營地不足兩百米時,這位曾經的江湖大豪終於壓下營地裏的騷亂,集和手下列陣。


    天色正黒。


    即使借著雨夜中特有的閃光,袁大鼻子也看不出偷襲營地的這支軍兵的具體狀況,隻覺得對方步伐很齊整。


    袁大鼻子心焦之下,一把拉過手下的一個隊頭,“沒睡醒的青壯全部用水潑醒,敢鼓噪的,殺!”


    雨天不適合使用弓箭是常識,弓弦被水一淋,造價不菲的一張弓就算廢了。


    李響這次夜襲根本沒帶弓箭,袁大鼻子帶領的六百人倒是有六十多副新舊不一的弓箭,拉力從五鬥到八鬥不一。


    到了一百五十米之內,袁大鼻子明顯聽到了壓過來的陣線中有盔甲的嘩啦甩動聲。他顧不得雨水傷弓的問題,讓所有的弓箭手站在前麵,準備射擊,“青壯到西邊兒的高地上守著,其餘所有人,後退者死!”


    雙方陣線接近到五十米之內,袁大鼻子的手下終於點起了幾個大火堆。李響一方一百六十多人,袁大鼻子一方六百人,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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