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2年,在秦太後羋月的默許下,秦王嬴稷帶兵闖入甘泉宮殺死了義渠王翟驪。當年,秦王命白起為將,王齕副之,率大軍十五萬滅了義渠。年末,安國君嬴柱迎娶楚國華陽公主為妻。次年,呂不韋和趙奢學成滿師,拜別了師父王詡,離開了雲夢山。


    離開雲夢山後,呂不韋回了濮陽家中,跟隨父親呂傾權學習經商,次年加冠成人,開始獨立經營。此時的呂傾權已經年邁,將嶽丈白圭傳給他的《金書》傳給了兒子呂不韋。


    趙奢回到了邯鄲,此時他的親哥哥趙勝被封平原君,已是趙國丞相。趙王趙何聞得弟弟趙奢師從鬼穀子先生王詡,便封其為邯鄲令,許其參與朝政。


    正濟會自從收編了易貨門之後,幾年下來財富激增,儲藏在匡正園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掌會荀況心中不安。正濟會成立的目的,不是為了金銀財富,也不是為了稱霸江湖,隻是為了正身濟世,匡扶天下。荀況看著滿屋的金銀財寶,苦思良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於是招集魏無忌和侯嬴等人商議。


    荀況帶著大家打開了府庫,一箱一箱的財寶和一堆堆的金餅呈現在眾人眼前,眾人無不驚訝。


    “人言富可敵國,今日掌會大人就是如此啊!”唐宮笑道,故意以“大人”稱呼荀況。


    “莫要取笑先生,先生正為此苦惱呢!”侯嬴道。


    “世人有為金子出賣朋友的,有為金子身首異處的,哪有因為金子多了而煩惱的?先生豈非這千古第一人?”唐宮又笑道。


    “所以先生並非世俗之人!先生身處塵俗,心境高潔,所求深遠,說是千古一人也不為過!”侯嬴道。


    “謬言!謬言!我荀況何德何能?有何建樹可當此評論?”荀況道。


    “齊王幾番誠意相邀,先生拒不受官,而在此默默無聞與我等江湖中人廝混,的確無可建樹,都是我等拖累了先生!”褚鏡塵道。


    “若說默默無聞倒也不是,隻不過是在諸候將相之間默默無聞而已,如今在江湖上,我荀況已被傳頌成身懷絕技的一代大俠了!”荀況笑道。


    眾人聞後哈哈大笑,荀況又道:


    “我在此頂個虛名,飽食之時著書立說,也不能說是被諸位拖累了!說道齊王幾番相邀,我倒正要與爾等相商!”


    “先生莫非真要離開我等,去齊國做官?”朱大棒急道。


    “且往大堂商議!”荀況道。


    眾人一齊去了正濟會大堂,坐定後荀況道:


    “前段時間我著《天論》一冊,覺得力不能及,幾番修改而不稱心,遂想起了昔日在稷下學宮時的情景,心想若是身在學宮,定然可以求助同學之人或是當世大賢。昨日齊王又派人來,我以學宮祭酒一職回了齊王,而且隻答應做祭酒一年,一年之後就返回大梁。”


    “祭酒雖是朝廷官職,倒也不同於一般做官,先生此舉難道就是為了著書立說?”魏無忌道。


    “正是!我雖不曾師從先生,這幾年跟在後麵也學了不少,但仍然不知天為何物,人從何來?故而欲借助學宮人才和天下賢能,完成此篇!”荀況道,他說的先生是指王詡。


    “先生所言,我等亦不能解!先生為正濟會,為天下做得已經夠多了,今日著書立說,亦是為了給世人留下經典,為世人指點迷津啊!”魏無忌道。


    “公子言重了!我荀況隻是身處迷惑之中,想找尋答案而已!”荀況道。


    “人生在世,豈能沒有迷惑?想起第一次在陶邑見到師父之時,師父和大家談論善惡。即使是師父他老人家,也看不清善惡的‘真相’啊!”魏無忌道。


    “說到‘善惡’,我正有一事和大家商議呢!”荀況道。


    “先生先帶我等去往府庫看金子,此時再論善惡,可是要用那些金子來做善事?”魏無忌笑問道。


    “正是!如何行善,公子可能猜到?”荀況道。


    “金子在手,想做善事又有何難!先生定是要將府庫中的金子分與天下窮困之人!”一人搶著說道。


    “天下貧困之人既多且廣,如何將這些金子分到他們手中?天下分為七國,分給哪一國多少又如何議定?此路不通!”侯嬴道。


    “先生定是要在天下各處設置災棚,救濟災民,給空腹之人分發糧食!”一人又道。


    “此法杯水車薪,或能解一時之困,一地之難,但不能長久!”侯嬴道。


    “先生所言不差!如今天下諸侯混戰,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需要救助之人甚多;然而士族豪強錦衣玉食,朝廷中人屍位素餐,市井商賈漠視冷暖;單單靠我正濟會的力量,的確是杯水車薪,難以持久!”魏無忌道。


    “公子所言甚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若非天下人齊心協力,單憑我正濟會一己之力,不可能救助天下所有困難之人!今日之天下,邦無定交,士無定主;人人扒高踩低,個個爭名奪利;循規蹈矩者因循守舊,信仰道德者無所適從,真心從善之人更是寥寥無幾,所以戰亂不止,百姓受難,困苦蔓延!”荀況道。


    “是啊┄┄!今世之人,行為沒有準則,道德不受約束,上至王侯將相,中至士族小吏,下至商賈百姓,皆以名為榮,以利為重,世風日下,可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啊!”田揚歎道。


    “今日之天下,的確是世風日下啊!”一人歎道。


    “老百姓吃不飽飯,自然不講什麽道德準則;那些飽食終日、高高在上之人也盡是些唯利是圖之輩,才讓人痛恨!”又一人道。


    “孔子、孟子推行仁義之道,天下講學,雖被推崇至聖,附和者雲,踐行者寡啊!”另一人道。


    “先生┄┄我能不能說一句話?”一個端茶倒水的孩子突然對荀況問道。


    荀況一看,竟是魏繚。魏繚是魏無忌一門客在魏國戰亂中救下的孤兒,因為他機靈,又是姓魏,魏無忌遂將他安排在匡正園曆練。一個孩子突然插話,荀況想起當日在學宮之時,孟子讓他說話,和今日的場景如出一轍,而此時的魏繚比當日的他也不過大了兩三歲。


    “你說吧,有話盡管說!”荀況道。


    “我覺得老百姓受苦,都是因為打仗的緣故!如果天下沒有戰爭,老百姓有田地耕種,自然就有飯吃,有衣服穿了!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說什麽仁義道德也都不管用了!”魏繚道。


    “那你覺得天下怎麽才能沒有戰爭呢?”荀況試問道。


    “如果七國歸一,天下一統,就沒有仗打了!”魏繚道。


    “這孩子說得不錯,隻要諸侯國存在,戰爭就很難停止;隻要仗打個不停,老百姓就過不上好日子!”一人道。


    “照這麽說,天下戰爭不止,就是這些將相王侯的錯,要是這些人不發動戰爭,天下哪來的仗打?”另一人道。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是最可恨的人!”又一人道。


    “有些戰爭是主動的,有些是被動的;武王興仁義之師伐紂,雖是主動發動戰爭,也不能說是可恨吧?作為將相的薑太公也不能說是有錯吧?戰爭這個東西很複雜,不能一概而論!戰爭是王侯將相挑起的不錯,但打仗的人都來自於老百姓中,如果老百姓中無人響應,無人參與戰爭,那王侯將相們也無法發動戰爭了!得不到老百姓支持的戰爭,注定是要失敗的戰爭,這個道理,高高在上的人也是知道的,所以戰爭也不全是王侯將相之過!”侯嬴道。


    “先生這話說得在理,但今日我要說一句大不敬的話!天下沒有仁義之戰,所有的戰爭都不仁義!”魏無忌道。


    “公子說得好!說得好!”唐宮一聽,突然鼓起掌來。


    “說得好!天下沒有仁義之戰,殺人的事哪來的仁義可言!”朱大棒說著也鼓起掌來。


    “說得不錯!”褚鏡塵和晏舜等人也跟著鼓起掌來。


    “侯嬴先生的話有道理,公子的話也不錯,若是一定要分個是非對錯,就回到了‘何為善?何為惡?仁義道德又是什麽?’這個問題上了!王詡先生窮盡一生,想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尚未有果,今日我等暫且不論!”荀況頓了頓繼續道:


    “諸位以為,七國歸一,天下一統,可能實現?天下是分而治之好,還是合而為一好呢?”


    “天下一統自然能夠實現,隻是早晚的事!”一人道。


    “數百年來天下分治,結果卻是戰亂不止,所以一定是天下合而為一好!”另一人道。


    “不是這麽回事!先生這個問題問得好,看上去答案明確,我看其實並不簡單!”魏無忌道。


    “明擺著的事,哪裏不簡單了?”一人疑惑道。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不會永遠統一,即使在統一的天下,老百姓也未必就能安居樂業,吃飽穿暖!人民困苦,在於戰亂,但戰亂的根源,還在於人心!”魏無忌道。


    “天下為什麽不能永遠統一?天下如果隻有一個王,沒有諸多的諸侯王,就容易統一!曆朝曆代,挑起戰亂的總是諸侯王們!武王伐紂,雖是紂王有失,但諸侯混戰,人民受苦,戰爭還是和諸侯王脫不了幹係!紂王有失不錯,但如果沒有諸侯王的討伐,還有其他辦法來除掉他,紂王也未必就能一直禍害人民!”那人道。


    “此言有理!諸侯王們富甲一方,擁兵自重,不是什麽好事!”有人附和道。


    “這話聽上去有理,但仍未擊中問題的根本,且聽公子再言!”荀況道。


    “當今天下七國爭雄,即使統一,也必定是血流成河的事!但這天下能統一多久?無論五百年還是一千年,絕不可能是一萬年!如果天下隻有一個王,誰能保證他是武王文王而不是紂王?沒有諸侯王,也會有其他梟雄人物橫空出世!天下隻有一個天下,天下人心不一,戰亂就難免!所以人心才是戰亂的根本,隻要天下人心不一,各有所圖,戰亂就不可能停止,天下也不可能永遠大一統!”魏無忌道。


    “公子所言甚是!天下之亂,看上去和諸侯王不無關係,但歸根到底還在於人心。人人貪得無厭,天下豈能不亂;人人謙讓仁愛,難道獨獨就隻有王一人貪心不足?再說紂王也是人,難道他不在教化之中?王並非天生,也是可以教化的!”唐宮道。


    “王乃天生,雖可以教化,但未必就能教化成賢王!果真天下歸一,那麽這天下之王就是天下安定之關鍵,正如公子所言,誰能保證他是文王而不是紂王?但如果天下人心歸一,即使沒有賢王在上,獨獨王一人也不能興風作浪,所以人心的確是所有問題的根本!”侯嬴道。


    “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紂王身邊若是沒有小人在側,他一人也不過是貪酒好色而已!天下的小人和君子各占一半,無論武王文王,也不能杜絕戰亂!”唐宮道。


    “這麽說來,這人心的確是問題的關鍵!”一人道。


    “可這人心比天下還難統一啊!”另一人道。


    眾人議論紛紛,荀況起身言道:


    “諸位!統一天下易,統一人心難!如若人心不統一,天下就不是真正的統一,故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稷下學宮自成立以來,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天下賢能之士爭執不休,但從未達成至一種聲音!士子諸賢尚不能統一一心,何況三教九流,商賈百姓?況欲擔任稷下祭酒一職,並非因齊王相邀之故,隻因況也是心中迷茫,有意探求真理!”


    “先生過於謙虛了!”一人道。


    “先生胸懷大誌,此去必是為天下人謀得出路!”又一人道。


    “我正濟會成立的目的,就是為天下人謀得出路,況如此,在座諸位亦是如此!那府庫中金銀如山,況未曾有過貪心,諸位又何曾心動過?倘若天下人皆如我正濟會人一般,又何至於天下動蕩,百姓受苦?況臨行之際,有一舉措在此說與大家聽聽!”荀況頓了頓繼續道:


    “況倡立‘封善榜’,在天下封善,使天下人向善!況提議,在七國之中進行封善,每一國可評選出十人進行封賞,並設立封善榜,上榜之人每人賞百金。封善三年或五年一次,若能持續數十年下去,天下人心必有回轉,善行得以表彰,惡行得以抑止。此舉雖不能說是使得天下人心歸一,但至少向前邁出了一步,使天下人心向善,善念深入人心!”


    眾人聞後一陣思索,魏無忌道:


    “此舉十分高明,我看可行!”


    “果真天下人心向善,又哪來那麽多戰爭!”朱大棒道。


    “天下餓死的人再多,也沒有死於戰爭的人多!戰爭毫無仁義可言,哪來什麽仁義之戰?如果人人心善,又哪裏會有那麽多戰爭?”唐宮道。


    “先生此舉的確高明,但以利勸善,這┄┄恐怕有失妥當!”侯嬴道。


    “善不求利,利不積善。以利勸善,聽上去將‘利’和‘善’同等,有損善行,但除此之外,又如何更好地表彰善行?難道是靠榜上有名?以‘名’來獎賞善行,‘名’和‘利’皆不是善類!既然世人爭名奪利,我等以此勸善,豈不易哉?”魏無忌道。


    “善不為名,不圖利,才能稱之為善!今以名利誘之,即使行善,卻是偽善,豈不誤導了世人?”侯嬴道。


    “先生這話有道理,但我覺得不能這麽說!名利本身並無善惡,為名利行善就是善,為名利作惡就是惡;名有美名,利有功德,正是因為行善積德之故!譬如公子行善,雖有博取美名之嫌,卻也不能說不可取吧?”唐宮道。


    “果真公子行善是為了博取名聲,我倒不不認可!”侯嬴堅持道。


    “哈哈哈┄┄”魏無忌笑道:


    “先生是真君子,我魏無忌還真是沽名釣譽之輩!”


    “我倒認為,這樣的沽名釣譽才是真君子!世人要皆如公子一般愛惜名聲而行善行,這世上也清淨得多了!”唐宮道。


    “如果一個人不愛惜自己的名聲,他一定難以作出善行;如果一個人絲毫不謀取利益,他又如何養家糊口呢?將相王侯爭名奪利而發動戰爭,和一個人愛惜名聲,謀取正當利益不同!以名利勸善,這本身就是善行,先生不必苛求太多了!”荀況道。


    “先生一生不為名,但卻獲得了名聲;先生一生不圖利,但卻不能不吃飯不穿衣啊!”唐宮笑道。


    “好吧,我說不過你們,且不說這個!”侯嬴話語一轉道:


    “既是要樹立封善榜,這評判的標準是什麽?誰來製定?誰來評選呢?怕是也不能全由我正濟會說了算吧?”


    “對於善惡的標準,先生尚不能言盡,我等更加弄不清楚了!先生心中的善惡和塵俗中世人的善惡不同,塵俗之中,善惡不難分辨,能夠上榜的善行更是一目了然!稷下學宮乃是世人公認的道德學府,這上榜的評判標準,自然要借助他們的言論了!等我到了學宮之後,先與學宮中人議論,議定之後再發布天下,讓天下賢能之人共議!”荀況道。


    “如此天下人也不能有所非議!”侯嬴點頭道。


    “原來掌會到學宮有這麽多事要做!”唐宮笑道。


    半年之後,正濟會果然在天下封善,因此上榜的人被稱為“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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