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恬猶豫了一會兒,笑眯眯開口道,“這些器皿是用來裝脂粉的,我就想換個新鮮樣子,您按圖上畫的打製便是。”


    見那些青銅器一股腦地被倒入熔爐之中,慢慢地成為一縷發光的綠泥從熔爐之後的地方流淌出來,方恬仿若回到了熟悉的實驗工廠之中。


    想起來當年畢業之前,導師手中出了一個項目,當即便將他們這群廉價勞動力派去了工廠盯著中試階段,那時候方恬的任務大抵也就是如此,緊緊盯著整個過程。


    煆燒的過程中,老鐵匠還擔心這些青銅器皿是f不是方恬從家中私自拿出來瞎搗鼓的,但想起來方剛今天陪著她過來的,估計也是趙秀芹準了的。


    方恬等了一個下午,直到第一根冷凝完畢的u形管出爐的時候,她簡直按捺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正要將手伸過去拿起來看看,老鐵匠一聲怒喝道,“這也能碰的?還燒熱的呢。”


    看著木板上還在冒著滋滋熱氣,細細密密的水珠霧包裹著的u形管,方恬不得不承認,這是她來到古代之後第一次由衷的快樂。


    等待u形管冷凝的時間實在煎熬。方恬在屋裏跟那老頭嘮嗑了一會兒。那老伯想要攀親戚的意圖很是明顯,因此言語執掌難免會讓方恬覺得有幾分無所適從。


    快要入夏了,這小小的屋子裏又有個熔爐,因而一時半會不但溫度高,蚊子還多。


    方恬被那蚊子叮了幾下終究還是沒能忍得了,心中哀歎了幾聲,要是有花露水就好了,到處灑一灑,哪裏還有蚊蟲叮咬的煩惱!


    這麽一想,她頓時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來。既然她準備以香料作為開始,為何不以六神花露水為例,做一款風靡古代的驅蚊水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方恬腦中宛若過電般戰栗。


    花露水這種居家必備的日用品,在見識了它的威力之後,還有誰能夠在蚊蟲叮咬頻繁的夏季,拒絕這種物美價廉的驅蚊香呢?即便不是用以驅蚊,當作香料來塗抹用也是一樣的好使。


    這麽一想,她幹脆拉了老鐵匠過來,問道,“老伯,這夏天蚊子多了,你們都是怎麽驅蚊的呀?”


    老鐵匠用火鉗夾著燒杯出現在她麵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青銅燒杯放在了桌子上,方恬雙眸一亮,正要伸手過去拿,突然想起剛才老鐵匠給她的忠告,吐了吐舌頭,將手縮了回來。


    “丫頭啊,你要是被蚊子叮狠了,就去外麵通風的地方坐會。看到那邊那個團扇沒有?拿去撲蚊子。”


    老鐵匠身上一件小褂早被汗水浸濕了,畢竟裏間小,溫度又高,方恬便是坐在門口都已經熱到汗流浹背,更不消說一直在裏麵打製器皿了。


    聽老鐵匠這麽一說,方恬也猜測到眼下還沒有合適的驅蚊產品誕生,因而她所要製作的花露水無疑能夠為這個時代填補空缺。在現代的市場營銷學裏有句話叫,有空缺的地方才有市場。


    方恬眸子轉了一轉,盯著那被蚊子叮腫起一塊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她能在古代施展的學識著實有限,畢竟有環境和技術限製,因此即便是理論道理她都理解並且掌握,然而要實際在這個落後到在她眼中近乎是原始社會的世界中,還是有很大難度的。


    等日頭落到地平線的時候,方剛背著空空如也的漁網回來了。見自家妹妹坐在板凳上陷入沉思,方剛笑著走過去彈了彈她的腦袋,“在想什麽這麽入神呢?”


    方恬被嚇了一跳,緩了好一會兒神,才恢複過來,“咱們這山後那片田有銀丹草麽?”


    “銀丹草?”方剛思索了一陣,“你說的是那種葉片極薄,但是味道卻很濃鬱的草藥麽”


    銀丹草,也就是現代人說的薄荷,是花露水中的重要成分。先前方恬閑來無事的時候,就試著自己在實驗室裏製作過,沒想到居然真的讓自己給提煉成功了。


    因為操作流程比較簡單,這也是她有自信能夠在古代製作成功的原因。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方剛麵上露出了擔憂的表情,“妹妹,你聽說巡按要路過咱們這一帶的事情了麽?”


    方恬怎麽會不清楚巡按過境的影響,“又是來搜刮民脂民膏的?咱們這窮地方,哪有東西可以搜刮?”


    “便是沒有,也讓你折騰個一星半點出來。況且人欺壓的就是咱這種窮鄉僻壤的,知道咱們沒那個膽子,不敢往京裏麵鬧。先前有個書生被搶了進京考試的盤纏,不是沿路乞討來了京城,然後去了登聞鼓那處鳴冤麽?”方剛說這事時臉上露出異常惋惜的神情,“後來聽說被人硬生生打斷了腿,還被狼狗大卸八塊了。”


    “真的麽?”方恬麵色略有幾分驚懼,“那登聞鼓可是在天子腳下啊,還有人敢對那書生下手?”


    她不相信古代的民紀律法已經亂到這個程度,畢竟敢來敲響登聞鼓的,可要接受從大理寺到刑部的一連串審問,很有可能需要直接麵聖,但凡有半個假字,也要被當眾梟首。


    “可不是麽?”方剛冷漠地開了口,“那說明從大理寺開始,就有人刻意包庇了,這才讓人寒心。可即便如此,刑部也不該坐視不管。那書生的屍身是在登聞鼓敲響的七日後被尋到的,原本是該由刑部好好保護起來的人,卻是被大卸八塊,怎麽不叫人寒心?若不是後來那書生的家人找到京城了……”


    說到這,方剛似乎有幾分欲言又止。方恬好奇,“怎麽不說下去了?”


    “牽扯到的那人,名字可說不得啊。”方剛搖了搖頭,“罷了,我們這種鄉野小民,知道的越多越是危險。”


    方恬在現代就對曆史十分感興趣,更不消說方剛眼下一股子神神秘秘的勁兒,更是將她的魂兒都要勾入那個故事裏了。


    “登聞鼓一案究竟牽涉到什麽人了?”


    方剛將方恬拉到身邊,壓低了聲音,“聽說是當朝鎮國公趙貫清。那時他正巧是內閣次輔,那書生聽說曾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寫的一手好文章,正是聽了趙貫清的話才要來考功名。趙貫清那時候風頭正健,聽說這書生受了欺負,堅決要往下查,得罪了不少人。後來因為叛國罪被處死,估摸著與這脫不開幹係。”


    鎮國公趙貫清……?


    方恬耳畔恰時響起那“世子”二字,當即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抓住了方剛的衣袖道,“鎮國公的兒子,豈不是就是世子?那……”她喃喃道,“難道這鎮國公趙貫清的兒子,就是趙祁——趙世子麽?”


    她眸中升騰起迷惘之意,怪不得身為世子卻要對一個山長如此低聲下氣,即便微雲先生不收世家子弟,可若是以強權強勢壓著,斷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原來,原來是因為趙祁的父親,背負了叛國的罪名。


    “原來如此……”


    方剛見她表情古怪,亦是有幾分奇怪地問道,“恬兒,怎麽了?”


    方恬抬眸莞爾一笑,“無事,隻是兄長說的這人,或許我還有幾分熟識。”


    “你認識趙貫清?”方剛退後了一步,自家妹妹一直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麽可能會認得鎮國公這樣的人物?


    方恬便將自己跟趙祁認識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方剛,方剛聽了之後亦是有幾分不可置信,“你是說,那盆天價蘭花賣給了趙祁?”


    聽說這事的時候他還在好奇,這麽大的地方,有錢人一個手指頭都能夠數的過來,誰會花二百兩銀子去買那一盆蘭花?


    如果這人是趙祁,那倒是沒有的可以質疑了。


    “兄長,你可否幫我打聽這位趙世子的消息?”


    方恬之所以想要進一步了解趙祁,並非因為風花雪月,趙祁是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貴人。


    發財之路少不得貴人提攜,盡管眼下趙祁勢單力薄,但無論如何,世子的名頭既然已經戴了這麽多年,怎麽說也少不了人脈和資源。


    方剛聽了這話卻是神色猶疑了一番,“妹妹,我與你說個事兒。這趙家雖然明麵上聽著風風光光,但畢竟出了那樣的事兒,眼下一身髒,咱們還是莫要靠近的好。”


    方恬笑了笑,她這個年紀,彎彎眼角都有種風情萬種的味道,“哥哥,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去招惹世子。你可知道那天他從我這裏買走了達摩蘭,送給微雲先生之後,微雲先生破格將他的弟弟趙笙收為座下弟子。”


    微雲先生的名號在整個杏花村都赫赫有名,因此方剛聽後亦是震驚無比,“微雲先生不是素來隻收寒門子弟的嗎?”


    “對,”方恬點了點頭,“是隻收寒門子弟,但是看了那盆達摩蘭後,他改了主意。趙世子這可不就是欠了我一個人情麽?”


    方剛笑了笑,“可是好妹妹,人家可是付了二百兩銀子。多少的人情都換不來這二百兩銀子啊!”


    “可是我賣給他的達摩蘭,是他目前在這個村子唯一能夠找到的讓微雲先生動心的東西,如果不是我適時出現,還有後來那個菊花鍋子,興許微雲先生就不會破例。”方恬的嘴角勾起高深莫測的笑意,“哥哥,我露的那手,之後想必還會受他所求。就算是我不上國公府的門,沒準日後他也會找上我們家的門。”


    被方恬這番話說的,方剛隻好耙了耙後腦勺,憨憨一笑,“行吧,你就放開手腳去做吧,要真的出了什麽事情,還有哥頂著呢!”


    兄妹交談一番後,老鐵匠也將方恬圖紙上的實驗器材一一打製了出來,放在屋外冷凝。因為將入盛夏,因此這器皿在拿出來的時候還在滋滋冒著熱氣。


    方剛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這等古怪的東西,將那個已經冷卻了的u形管拿了起來,放在眼前看了一看,轉過頭來問仍舊在不亦樂乎地挨個撥弄器皿的方恬道,“妹妹,你打製的都是些什麽?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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