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軒滿臉恭謹的坐在微雲先生身側,但是聽了這話心中快意,臉上還是露出了幾許得色,腰背也挺得更直了些。


    世家子弟又如何?哪怕苦苦哀求,還不是被恩師拒之門外?


    趙祁歎了口氣:“是趙某強求了。”


    趙笙眼中希望的光亮也一點點熄滅了。


    微雲先生心中感慨良多,看向趙笙的眼神也有些惋惜,這孩子的文章他看了,是個有天賦的,要不是他從來隻收平民子弟,恐怕也不會錯過這樣一個好苗子。


    為了這份惋惜,所以他今天才會答應趙祁的邀請來見這兄弟二人一麵,既然話已說開,微雲先生也不想久留,當下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趙祁連忙站起來挽留:“晚輩已經備下了酒席,先生還是留下來用過飯,然後再由晚輩送您回書院吧。”


    微雲先生笑著擺手:“不了不了……”


    話音未落,包廂的門被打開,當先一股奇異而誘人的清鮮之氣撲麵而來,頓時勾住了微雲先生的腳步。


    仙客來的老板親自捧著一個大紅釉的陶瓷暖鍋被放在了桌子正中,下麵燃著炭火,隱約可以聽見湯水沸騰的汩汩之聲。


    接著是小夥計們跟在後麵魚貫而入,每人手上端著一個托盤,將各種配菜擺在了鍋子旁邊。


    仙客來的老板露出幾分自得的笑容,上前揭開了暖鍋的蓋子。


    隻見大紅的鍋子裏翻滾著一鍋奶白的湯汁,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這還罷了,凝神看去,那鍋子裏居然還盛開著一朵金燦燦的……那是菊花!


    還有周圍紅潤柔嫩的羊肉、雪白剔透的魚片、翠綠水嫩的青筍……林林總總十數樣,顏色各不相同,簇擁著當中的紅鍋白湯金菊,在熱氣氤氳中宛如一幅重彩的工筆花鳥,當真是美不勝收。


    最重要的是,剛才隱隱約約的香氣頓時濃了好幾倍,讓人口水都快泛!濫!成!災!了!


    剛剛才說過不想留下吃飯的微雲先生:“……”


    這桌菜看起來就風雅的緊,更何況聞起來還很香很香很香!


    但是剛才才拒絕了人家拜師的請求,現在再食言而肥留下來蹭飯,他的老臉還要不要了!


    趙祁看到微雲先生眼中的糾結,不由得笑了,主動遞了個台階:


    “先生您瞧,這一桌子菜滿滿當當,光在下和舍弟可是吃不完,如果浪費了,豈不是有違聖人教導?還請先生留下來一同用飯,順便也嚐嚐這新鮮菜式,可好?”


    微雲先生麵色顯而易見放鬆下來,臉上有了幾分笑意,微微點頭:“嗯,那就依趙世子所言。”


    嘴上說的矜持,腳步卻一點都不耽誤的轉回身入了席。


    趙子軒的臉上閃過一絲扭曲,但是很快便消失不見,恢複成了一貫的溫和謙遜,跟著在微雲先生身邊坐了下來。


    不過是一頓飯而已,他就不信這兩個紈絝子還能讓恩師改變主意!


    微雲先生迫不及待的動了手,甚至嫌燙菜浪費時間,直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剛一入口,湯與舌尖接觸的那一霎那,美妙的滋味頓時溢滿了整個口腔。


    甘醇、鮮香,濃鬱中還帶著一絲清新甘甜,似菜非菜,似藥非藥,令人頓時胃口大開。


    他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那是菊花特殊的味道!


    沒想到這鮮湯裏加入菊花,居然會有如此令人驚豔的絕妙滋味!


    一口鮮湯下肚,不但沒有安撫住蠢蠢欲動的饞蟲,反而令它更加鬧騰起來,微雲先生毫不猶豫的開始向著周圍的配菜下手。


    不管是肉還是菜,經過這一鍋鮮湯的汆燙,都顯得格外美味,老人家下箸如飛,吃的那叫一個盡興。


    連一直有些清高自傲的趙文軒,在嚐過一口羊肉之後,也忍不住頭也不抬地加入了搶飯的行列。


    趙祁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本來他答應讓方姑娘試一試也隻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沒想到她又一次給了他一份驚喜!


    微雲先生捋了捋花白胡須,亦是雙眸晶亮地讚道,“好一個色香味雅俱全!能吃上這道菜,老朽今日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聽了這聲發自肺腑的由衷讚歎,趙祁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來,目光再度落到桌上的菜。


    殷紅的椒,淺綠的蔥,洋洋灑灑地落在乳白色的湯汁上;香味迎麵撲來,盛在青瓷湯碗之中,精致可人;至於味,更是毋庸置疑,這種感覺,仿佛是塵封多年的味蕾在一瞬間複蘇。


    最令他驚奇欣賞的,則是這道菜的雅意。


    這廚子真是個獨具匠心之人啊!


    待小二端著菊花茶進門來,微雲先生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桌上的琳琅滿目,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不知道這菜……叫什麽名字?想必應當是你們店裏的招牌菜了吧。”


    聽了這話,小二將汗巾搭到肩處,一麵替他滿上茶,一麵笑眯眯地開口道:“先生,這菜不是咱仙客來的菜品。是這位趙公子相熟的一個廚子借了咱們店的廚房燒出來的,聽說叫什麽‘菊花鍋子’。”


    “菊花鍋子?”微雲先生雙眸一亮,不禁拍掌道,“這菜以菊花做鍋底,斷然不至有這等沁人馨香,是以‘菊花’二字不可棄;而‘鍋子’二字。看似隨意,卻正合我這等鄉村野夫之意。”


    一個簡單的菜名,被拆解得如此雅致,方恬在一旁腹誹不已。她真的隻是時間來不及,隨口取了個名而已啊……這老頭戲精不成?


    一旁,趙文軒雖亦是在享受這豐盛珍饈,心中卻是有幾分不屑。


    還當真以為憑頓別出心裁的餐飯,就能讓微雲先生收為徒弟?簡直是幼稚得可笑!


    微雲先生眯了眯眼,思忖了一番,如今趙祁家道中落,想來也是沒有能力請到有這等玲瓏心思的廚子。這菜,隻可能是這兄弟二人出的主意了。


    這目的雖然十分明顯,不過見他二人這麽用心,微雲仍舊是有幾分動容的。


    他目光失神地落到桌上被吃得空空如也的盤子裏,還有幾分戀戀不舍之意。


    這廚子,若有機會一定要與他結識。


    這人仿若是咂遍了人間百味般,竟是能讓不同的香料恰到好處得融合在一起,亦是讓他在一頓飯中,嚐遍酸甜苦辣……


    眼見著餐飯就要用完,見微雲先生對收徒之事隻字未提,趙笙目光微微黯淡下來。


    “今日這餐,老朽用得當真是通體舒透,看來其營養價值也是不容小覷啊。”待碗底最後一點兒湯汁見底,微雲先生搖了搖手中的扇子,“當然要老朽說,這美食珍饈製作出來並不難,難的是這其中意趣。‘菊花鍋子’在用料之中倒也算不得是太過珍稀的食材,貴在這雅韻與老朽甚合。”


    說罷,他微微一笑,“趙家二位公子真是有心了。這等巧妙玲瓏的心思,便是老朽也自愧不如啊。日後無論在何事上,想必都是能有所成的。”


    一旁,方恬的心亦是沉了下來,嘴角也微微垮了幾分。


    這一通廢話裏,卻是連半點兒收徒的意思也沒有,看來她還是沒能夠讓這老先生滿意啊……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到了趙文軒身上,他麵上不期然藏了幾分得意的笑。


    行過禮,趙文軒正欲跟隨微雲先生離開,眼見著微雲先生就要走出房屋,趙笙隻能幹瞪眼著急而無計可施。


    然而這時,隻得後方傳來低沉的一聲喚。趙祁輕聲道,“微雲先生留步。”


    微雲先生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趙世子還有何事?”


    趙祁卻是募地從身後抱出一盆花來,輕輕地放到了桌麵上,正是從方恬那處買來的蘭花。


    微雲先生何等見識?隻一眼便認出了這是極品蘭花——達摩蘭。


    他素來嗜好收藏些雅致之物,鬆梅竹菊蘭,乃是文人墨客的象征代表。鬆,他早已在書院前栽了幾株;梅,他居所的小院便有一株黃梅;而每年他都要下山去看看山腰那一排師長同窗共同植下的竹,菊更是不消說,書案上便已有一盆。


    蘭花也不少,可惜這珍稀品種,極難尋得,沒想到今日竟是在趙祁這處瞧得了。


    他胡須微微一抖,瞳孔微縮,“這是……”


    “達摩蘭?”


    趙文軒瞧了一眼盆中達摩蘭,隻覺得這金邊花紋略有幾分眼熟,卻是未能想起來到底在哪見過。


    他正想要搞清楚這趙祁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便聽得趙祁開口了:


    “早就聽聞微雲先生學識淵博,今日得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先生如此愛菊,無疑是個誌趣高雅之人,既然如此,肯定也會喜歡這盆蘭花。”


    說著,便將那盆達摩蘭朝前推了一推,“小小心意,還望先生笑納。”


    趙祁好歹也是個世子,不可能不懂得這蘭花的珍貴。微雲開始有幾分猶豫不決起來,他確實一直都很想要一盆達摩蘭,畢竟這品種可是蘭花之中的王者,不是尋常人能夠得到的。


    而他作為這一類物品的收藏家,又豈會放過這盆珍貴的蘭花?


    “趙世子,說實話,老朽對你這盆蘭花很是心動。不過你也知曉我這人,慣來是無功不受祿……不如你開個價,我買下來便是。”


    趙祁聞言雙眸微微一亮,看來微雲先生對這株蘭花也很感興趣,且是不帶走不肯罷休的態勢,既然如此,那商量收徒一事倒也簡單多了。


    他微微一笑,“微雲先生這是什麽話?我和弟弟本就對您的才華學識仰慕已久,這蘭花正如先生您一般令我等折服,所以才會將它帶過來贈給先生。”


    這招以退為進用的真好啊,不僅僅是方恬,就連微雲先生也不禁為趙祁的智慧和談吐藝術所動容。


    他微微咳嗽了一聲,目光落到那達摩蘭上,“趙世子,你這當真是要老夫為難啊。”


    想到趙笙資質也並不差,如此一來,就當是做個交易……


    如此極品蘭花,他如何能夠任由它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隻是他每年帶學生是有人限的,若是要收趙笙,身邊這趙秀才便是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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